林素有东西忘在了卧室,转身要回去拿,但他杵在那像座山一样,纹丝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没办法,只能直面他。
“我没有生气。”
生没生气是太主观的事儿,真假全凭当事人的一张嘴,无法证伪,也没办法辩驳。
程峥拧着眉看她,只能转换策略,转而问:
“你把他接过去,住哪儿?”
林素面不改色。
“我家两层楼,客房就有四个。哪里不能住。”
“这么厉害,怎么不干脆开个客栈,请我也过去住住?”
“咱们俩住在一块儿,不太方便。”
话题兜转到彼此真正在意的点上,他几乎马上接话:
“哪里不方便?你把王思源接过去,跟一男的住在一起,就没觉得不方便?”
林素一只手随意搭在洗手池的台面上,抬头,冷静而淡然地看他。
仿佛他此刻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情绪,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你也是男人。”她轻声开口道。
平静地指出一个最明显,最理所当然的事实,近乎于一句废话。
但程峥嚣张的气焰,也因为这句话,轻飘飘地一晃。
她乘胜追击:
“你说得对,男女有别。咱们俩一起住在这么小的房子里,确实不合适。”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但是这些天给你添的麻烦,我到底是不太好意思。”
“俗话说‘客久主生嫌’,我虽然没有不请自来,但在别人家赖得太久,早晚会招人讨厌,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她面不改色地说这么一大通,本来就不符合她日常吝啬言语的性格。只是他此刻头脑混乱,近乎神志不清,既没有听出她阴阳怪气的语气,也没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
脑子里只不住地回响着她说的‘给你添麻烦’‘别人家’这些刻意疏离的字眼。
林素趁他分神的时候,微一弯腰,从他身边的缝隙间蹭出去,转而回卧室里去拿东西。
程峥不妨她这一下,在原地怔愣片刻,又趿着拖鞋跟过去。语气不爽得很:“谁嫌你烦了?”
林素虽然早准备好跟他辩论这么一通,但正等他跟屁虫一样地缀在自己身后,又难免有点儿不耐烦。
没先顾着回答他,垂着眼,随口命令一句:“你要是实在很闲,去洗手间把我的护肤品装好拿过来。”
程峥站在那儿,不声不响地瞪着她。大半晌,才又扭身,迈着长腿往浴室里去。
过一会儿,化妆袋不轻不重地砸在她身边的床上。
护肤品倒是都装进去了,但明显装得敷衍,瓶瓶罐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差点要将包的拉链挤坏。
林素垂眼看了一眼化妆包,又掀眼看了看一脸不爽的某人,默不作声地将包打开,一样样把东西重新理好。
程峥就那样杵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盯着她。许是两个人相处久了,慢慢会染上对方的习惯,他不知道何时学会像她一样,生气时、寸步不让时,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盯着人。
林素没搭理他,等东西都一件件收拾好,才干脆在床上坐下,两腿交叠翘起二郎腿,纤细光洁的脚腕因此从阔腿的裤脚里露出来。在屋子昏暗的光线中,明晃晃的像一节软玉。
程峥的目光本能地被那抹白色吸引,停留片刻,眉头不受控制地蹙起,抬眼看向她的眼睛。
她神情如姿势一样闲散,随意给他丢出最后一击。
“你每天晚上,都要等我睡熟了才进屋睡觉,跟别的人见面、打电话,都要特意避开我。你不嫌累,我作为旁观者,也替你觉得麻烦。”
所有隐晦的、心照不宣的、未曾点明的心思,被她这一句话硬生生剖开,扔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句话戳中他的心虚处,他给不出回答,她虽然出于操控和试探,却也不需要他真的回答。
她自信他仍爱她,也许经过这些年的缺席,时光给过去的交情加上滤镜,只会让他比之前爱她更多。
但没有改变的是,这种爱有太多保留。
她猜得出,也不在乎这种保留的原因是什么。任何一个理性的成年人,都不会无私的、不计利弊与后果的,全心投入于另一个人。
她只将他的克制当作一种明哲保身的回避。
林素有自知之明,她向来自私、霸道而双标,且她的野心也并不只限于事业。
无论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投入了多少,他的犹豫和吝啬都令她不满。
起初,她刚回钟城县时,也觉得自己对他是故地重游、一时兴起,但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想要的更多。
屋里长久的寂静,两人一坐一站,彼此对视,无声地对峙。如今谁处于上位,谁是劣势,已经渐渐分不清楚。
程峥的姿势与神态都没有发生改变,只有此刻墨黑的瞳仁轻轻颤动。
她始终一丝不落地盯着他的表情,自然没有错过他此刻的表现。说不出心里是“果然如此”的满足,还是所求难全的烦闷。
好端端的日子,经过她这么一折腾,伪装的体面与亲密,在真正走向倒计时之前,便被撕得粉碎,一地狼藉。
完事,她还拎着行李包走过去,在他脸上轻轻摸了摸,柔声道:
“陈叔去接人了,劳烦你送我一趟?如果不方便,我打个车回去也行。”
程峥阴沉着脸,什么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