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发酵在林素的意料之内。
甚至可以说,是在她故意纵容之内。
铺天盖地的负面通稿像海啸一样涌入,她仍然保持着日常的工作节奏,按部就班地处理该处理的事。
甚至提前在日程表上空出时间,专门用于应付林志远的诘问,以及那些投资人的质疑。
她的话术很统一,一致对人说:
“公司各项程序合法合规,即便要介入司法审查,也经得起审。这些负面舆论发生在项目前期,把雷一个个拔出,总好过将来项目运营时才发生,不是吗?”
“如果现在回应,说什么都像诡辩,资本家在公众那里向来没什么公信力。倒不如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如果项目真受到实际影响,我会第一个站出来,给各位股东一个交代。”
刘意林对她这种话术的评价是——用事实说话,外加一些诡辩,包裹在她冷淡而不容置疑的语气里,构成一套敷衍别人的完美台词。
但归根结底,本质还是敷衍。
林素的回答则是:“我是实用主义,管用就行。”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家里那两尊大佛不会让她这么顺利地推进项目,对今天的局面有心理准备,自然也不会乱了阵脚。
只是去看望王思源时,心里那丝隐约的愧疚才会浮上水面。她郑重诚恳地向他承诺:
“我这人不喜欢与人缠斗,只喜欢一击必杀。但是你放心,这次的事,或早或晚,我总会给你一个交代。”
一整天,她推进项目的具体工作,应付投资人,去医院探病,各项事情在她手中高效率地运转,步调从容有序。
等夕阳斜照,程峥在公司楼下摁响车喇叭叫她,喇叭声三长一短,早成了他和她约定的“暗号”,连电话都不用打,干脆直接地传达“我来了,下楼,回家”这样的重复信息,比摩斯密码都好用。
喇叭摁响时,公司项目的财务总监李元辉正在林素办公室汇报工作。他听见楼下的车喇叭声时,尚且会分神往窗户那边看一眼,转眼见林素专注地盯着他,像是压根没听见楼下的噪音似的。
他有一种跑神被抓包的感觉,身子一直,连忙回过神来,继续汇报工作。
等各项杂事说完,他拿着文件出去,走出几步,才想起来有一个报表忘了留下,连忙扭身往回走。
走到林素办公室外面,脚步却猛地刹住。他瞧见她倚在窗边,微微探头向楼下看去,脸上依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眉眼舒展,唇线也不似往常平直,让她此刻的模样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松弛。
李元辉站在办公室外看了一会儿,直觉不该再进去打扰。心中却是忍不住啧啧称奇。
那天,闹事的人拿刀冲上来时,她都连眼都没眨一下,冷静地撕破自己的裙子,替王思源的伤口止血,安排人叫救护车、报警。以及这几日,面对负面舆论和各种质疑时,她也从没漏出过一丝一毫近乎于慌乱、烦躁、无措的情绪。
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样的她,应该是个理性而冷血的人。
但这会儿惊鸿一瞥,才知道她真正放松时是什么样。
原来,年纪轻轻的林总不是不紧绷,只是将紧绷的情绪处理得很好。
李元辉都有些好奇,楼底下的人是谁了。
*
在来之前,程峥破天荒地、十分诚挚地向徐天讨教了一个问题。
“要是有人心情不好时,该怎么哄?”
徐天眼神呆滞地挪移回来,问他:
“女生?”
程峥点点头。
徐天反手一指自己的鼻子,“你问我啊?”,像是觉得语气不够强调突出似的,举起的那只手在空中晃了一圈,在自己鼻尖上点了点:“我啊??”
程峥自己也觉得荒诞。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有跟别人相处过,但无非是互相消遣一些时间,压根没费心在意过任何人的情绪。
上学时倒是在惹她生气时,哄过她几次。但那也都已经是几年前的招数,如今好不好用,也说不准。
他一个奔三的男人,能向徐天这种小屁孩儿问出这种话,也确实该好好自我反省一下。
“怎么下来得这么慢?”程峥接着林素上了车,从后视镜里觑着她的神色。
看起来,表情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好像这事儿压根对她没影响似的。
林素靠在椅背上,某人自以为自然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在她脸上,像在研究什么晦涩难懂的书似的。
她掀眼看他,说:“你最近奇怪的很。”
然后不等他反应,又呛一句:“舍得回家了?”
程峥毫无防备的被人戳到心虚处,僵硬地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开车。
徐天确实还是给了他一些意见。他说哄女孩儿开心嘛,不就买衣服买包,一起逛街,有求必应。要是想显得再浪漫一点,就多买点玫瑰花,亲手为对方做一顿烛光晚餐,一起看一部浪漫的爱情电影。
说的颇为认真,好像他亲身实践过一样,但每一条建议都透露着浓重的古早肥皂剧味儿。
买衣服买包,钟城县一时找不出能入眼的牌子。亲手为人做饭,他的厨艺,也说不准是哄人还是害人。玫瑰和烛光晚餐更不用提,上学时她亲口嘲讽过,说“送花就是送被子植物的生殖器官,没觉得有哪里浪漫的”。
所有方案被一一否决,最后还是从外面买了牛排和意面,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饭。
餐桌上方的吊灯,灯光暖光,将牛排的酱色裹得更诱人。纱窗开着,邻居家炒菜时的烟火气从纱窗的缝隙间涌入屋内。
他站起身要去关窗,她出声制止,说不用管,就这样挺好。
楼底下有小孩儿吃完饭跑出家门,扯着嗓子喊自己的伙伴下楼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