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屁孩儿一个,懂什么。”
等夜色渐浓,雾气伴着秋意的凉,丝丝侵入心肺。
程峥从医院出来,汽车走至分叉口,向右是回家的路,向左是去店里的路。
车辆停在红绿灯前,发动机轻轻轰鸣,与心脏烦乱跳动的节奏共鸣。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与幅度几乎称得上焦躁。
等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摁喇叭提醒,他才踩下油门,扭动方向盘,往店里的方向开去。
日子就这样过,他每日不是说忙这就是说忙那,偶尔在医院和林素见一面,或者接她下班回家,一起吃顿饭也是话语寥寥。
她对他的态度似乎也见怪不怪,没有多说,也没有追问。到了第三四日,他甚至都不需要找什么理由,晚上晚回或者不回,已经成了彼此默认的事。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在逃避什么。
怕向前一步却只是露水情缘,更怕不是露水情缘,陷得更深。
那时候,他恐怕就不舍得再让她走了。
记不清是哪一天,也许是事发后的第五日。
他从店里的行军床起来,徐天买早饭回来,倚在柜台边揶揄他:
“哥,怎么有家不回,天天在店里当守夜门神呢?”
程峥一晚上睡得腰酸背痛,起来活动筋骨,都感觉像皮肉裹着的骷髅,动一动都要散架。
他瞥人一眼,哼笑一声,随口答:
“家里供着个祖宗,不敢回。”
徐天听不懂他的隐喻,但也早习惯了他最近的心情起伏、神神叨叨。
男人嘛,陷入恋爱了,哪儿有好过的日子。
他乐呵呵地冲程峥伸手,问他要报销早餐的钱。却见程峥倚在那,神色冷淡地盯着电视屏幕,完全没听见他说话似的。
【近日,钟城县旅游改造项目因拆迁事宜引发的伤人事件,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目前,此次事件疑似因项目存在强拆嫌疑,拆迁户多次投诉无果,最终导致冲突升级。这一事件不仅使项目推进受阻,也让项目负责人林素及所属公司陷入道德与法律的双重质疑。
有观点认为,林氏集团将旅游项目选址在钟城县这样的小城市,除了看中当地的旅游资源外,或许还盯上了下沉市场相对宽松的管理环境和较低的地价。
这种利用地区差异进行项目开发的行为,是否会损害当地居民的合法权益……】
电视里的播报音,用冷静而平直的语气,三两句话囊括所有的腥风血雨。
这些天,汽修店里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钟城县在发生一些悄然而重大的变化,这种改变对普通人而言,却是缓慢而滞后的。
徐天盯着电视屏幕,啧啧称奇,正要扭头跟程峥感慨两句,一转眼却看见他正拿着车钥匙往外走。
“峥哥,去哪儿啊?早饭还回来吃吗?”
玻璃门被关上,嗡嗡地晃悠,程峥连头都没回。
林素拎着包下楼的时候,正好遇见程峥回来。
他三步并两步地爬楼,抬眼看见她,脚步猛地顿住。
这几天,明明每天都有见面。却不知为什么,像许久没好好见过一样。
他站在那,一声不响地打量她的神色。
林素被他盯得莫名其妙,高挺的个子杵在那儿,脑袋都快顶到天花板,把她的路挡的严严实实,又不说要干什么。
她眉心一跳,眉尾微扬,问他: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程峥回过神,猛地收回目光,伸手在口袋里掏自己的钥匙,“哦…有个东西忘家里了,回来拿。”
她看着他在浅浅的两个口袋里猛翻,兜里的衬布都翻扯出来了,也没找到钥匙。
她走回去,轻轻将他的手拍开,用他给她的备用钥匙拧开门,侧身让出路来。
“吃过早饭了?”她问他。
程峥将拇指抵在耳后挠了挠,“…哦,在店里吃过了。”
他这两天的态度一向有些奇怪,她心里多少也知道原因。手头还有事要忙,顾不上与他多说,便知点了点头,转身向下走。
走至一半,他又叫住她:
“林素。”
她抬头看他,投去疑惑的目光,询问他到底有什么事。
虽然一言未发,但明显的耐心告罄。
程峥打量着她的神色,有些问话憋在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看到新闻那会儿,他什么都顾不上想,只觉得那些话用来污蔑她,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这事儿对她有没有什么影响,会不会让她心里难受。只想快些回来,见一见她,确认她还好,心里才算踏实。
可等真的见到了,又觉得不该提那些事。提了又如何,自己也就是个破卖车的,能帮得上什么忙?
等林素抬起手腕,看手表上的时间,表明她已经彻底没了耐心,下一秒大约就要开口嘲讽人了。
程峥才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说:
“……也没什么事儿,就想问问,你晚上在家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