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真地看着她,只觉得面前这张脸与记忆中无甚变化。经年累月,她在他眼中始终是同一个人。
是那个上学时逼着他读书学习,告诉他“人生如果只顾避难就易,只会一直走下坡路”的人。
也是那个平时对一切都毫不在意,上课看闲书,却因为某次考试,全市排名下滑一位,而反复复盘,闷头追赶的人。
她看起来冷淡随意,其实好强好斗。
这种好强,与钟城县那些努力拼搏挣脱泥潭的人身上的特质又不同。
这种好强,带着一种近乎自伤的狠劲儿。是优渥且残酷的家庭滋养出来的,独属于她自己的特质。
这样的特质曾经让他着迷,也曾经将她的好强好斗内化为他自己的一部分,支撑他走过人生中最穷困潦倒的时光。
而他对她的担忧、不安,焦灼,以及那些隐晦、强烈的占有欲,是他自己的情绪,合该他自己去面对和消化。不该打着对她好的旗号,冠冕堂皇地让她放手,留下。
所以,他知道没必要劝她。
这就是她要走的路。
从别墅出来,两个人暂时都要忙各自的事。
程峥要先去把租来的车开回网点去还了,再去修车的地方取自己的车。
林素则要回公司处理各项事宜。
医院里暂时没人看着,只能劳烦陈平暂时去照顾一二。
公司里因为那件事故,每个人心里吊着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办公,气压有些低。
公关部的人过来敲办公室的门,向林素请示:
“这两天不少媒体过来,希望能采访您。我们这边正跟他们商谈,应急的公关方案也已经写好了,请您过目敲定。”
林素垂眸处理着文件,写完几笔后,才抬头对人笑了一下,说:
“辛苦了,媒体那边的采访先推掉。公关稿我再看看,不急着发。”
负责人犹犹豫豫,开口劝了一句:“这种危机事件,咱们还是趁早回应比较好,免得后续发酵,负面影响更大。”
“嗯,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林素才给程峥打过来电话,说自己暂时忙的走不开,让他先去别墅帮她收拾几件衣服,直接带到他家去就行。
程峥随口应了,驾轻就熟地翻墙。
面对一柜子衣服鞋子,他努力思考着她日常的穿搭,照样整理了几套。
等随手拉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抽屉,里面各式各样贴身衣物撞进眼底,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俩人这是要暂时同居了。
满抽屉素雅的颜色,蕾丝的,丝质的。
他脑袋嗡地一下,一眼没敢多看,暗骂了一句脏话,眼睛盯着天花板,也不去看自己拿了什么。像那些布料烫手似的,一股脑地抓了两把,往包里一塞。
路过镜子一看,好歹也经历过些事儿的人,这会儿耳根都是烧红的。
幸亏她没在身边瞧见他这模样,否则就这点出息,实在丢面得很。
等到接近傍晚,他才打电话给她,问她在哪儿,用不用去接她。
“我在医院,你不忙的话,可以先过来。”
程峥犹豫片刻,还是买了个果篮过去。
一进门,就瞧见她手背抵在王思源额头上,身体靠得近,头发丝都垂人家胳膊上了。
林素触手只觉得有些微烫,正想问王思源用不用再量一下体温,一扭头看见程峥神色复杂的站在门口。
直起身跟他打招呼:“来了。”
程峥走过去,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问:“身体不舒服?”
眼神古怪地游离,也不知道这话是冲谁问的。
“摸着有些烫,只怕有点低烧。”
他点点头,抬腿就走,“我去问护士借个体温计。”
程峥做事向来干脆利落,照顾人时又体贴细心。借来体温计,将人托着背扶起来,一手将两个枕头拍软叠起,扶人好好地靠着,伤着的那条腿,甚至都没让人晃悠一下。
有他在,林素凡事都不用沾手,甚至他做事比她考虑得更周到。喝药的热水一时降不了温,便用两个杯子来回倒腾,摸着瓷缸外的温度差不多了才让人喝。
他表现得这样好,林素默默地打量他的神色,却觉得这人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等两个人从医院出来,上了车。她看他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微微发白,人又默默地坐在那开车,一声不吭。
她以为他有些醋,便轻声开口解释了一句:
“思源的家人都定居在国外,我又是他上司,总要操心着照顾点儿。”
程峥扭着方向盘,心不在焉的,只“嗯”了一声。
她打量了他两眼,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等他带着她回了家,高大的身影沉默着走在前面,到了防盗门前,微微勾着头掏钥匙开门。
沉默的空气中,有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于暧昧的东西,被她敏锐地捕捉。
她恍然大悟,突然有些明白过来,这人在别扭什么。
林素看着他自顾自地走进屋里,僵直着脊背,像是忘了身后还跟着个人似的。
她站在那儿,等他终于知道扭过身来看自己时,才抬起一只脚,高跟鞋的鞋尖轻轻左右晃了晃。
示意自己需要换鞋。
他微微愣神,拇指不自在地抵在耳后划过,走到她面前,从鞋柜中拿出一双拖鞋,俯身放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