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心电监护仪冷静地运转,墙上电子表猩红的数字沉默读秒。屋里站着的三个人,一言不发地看着护士给王思源换药。
胳膊上的纱布揭开,露出皮肤上狰狞的缝线,又被碘伏涂抹成令人眼睛不适的暗黄色。
钟城县的医疗水平一般,有限的资源都用来研究保命续命了,没几个人真正在乎伤口缝得漂不漂亮,会不会留疤。
“等病人醒了,这几种药按时服用,如果有头晕不适的症状,及时告诉我们。”
护士换完药,公事公办地交代两句。陈平给人道了声谢,礼貌地送人出去。
林素挪开目光,在程铮身上停滞片刻,在他微皱的衣服、新冒的胡茬上打量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有点饿了,旁边有食堂,去帮我带点儿?”
程峥终于随着这句话回过神,脸上冷凝的神色还未完全散去,问她:“医院的饭,你吃得惯吗?”
“你知道我的口味,先帮我尝尝,能入口的带一些就行了。”
“行。”
陈平早就候在门口,见他出来,顺势带着他向食堂走,一路默默打量他的神色。
一向张扬多话的人,这会儿像个锯嘴的葫芦,一言不发,面无表情。整个人的气场都沉下去,身上隐隐散发的煞气,拒人千里。
陈平在心里叹了口气,主动说起这场祸事。
“那几个商户闹了一阵子,见没什么作用,已经在和谈了。”
“谁知其中一家又跑来闹事,手里持刀。思源帮着她挡着,打斗间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好在没有性命危险,腿骨折了,摔了个脑震荡。”
程峥压着眉眼,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只“嗯”了一声,三两勺将面前的咸豆腐脑喝干净,什么话也没再说。
陈平向来懂分寸,关于主家的私事,他也从不该多提。
但是林素是他从小看大的孩子,他也有私心。有些话,是没法完全憋回去的,也得看说给谁听。
他盯着程峥看了一会,又开口道:
“人为财死。但没有深仇大恨,正常人何必拿刀跟人拼命。”
程峥这才动作稍顿,抬头看向陈平。
“有人教唆?”
陈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闲闲地落在远处,眉间的隐忧藏得很好。
“她在家里的路走得不平坦。”
他像是随口一提而已,只丢下这句话,便将话头转向一边,说:
“思源父母倒是将他宠得很好,他们在国外,本来打算等他毕了业,就接他到国外发展。偏生他想跟着林小姐。”
“父母家人都不在身边,他又是因为她才出了这事儿。要说她心里一点都不堵得慌,大概也不可能。”
有些话对聪明又有心的人说,向来不必挑得太明。更何况,生活的种种腌臜,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说得清楚的。
程峥拎着早餐回病房的时候,王思源已经醒了,林素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递到他嘴边,杯子里还插着根吸管。
程峥的步子在门口微不可见的一顿,慢悠悠地移开目光,“饭买回来了。”
天气已经有些微凉,食堂离病房有些距离。他手边没有保温桶,干脆问人借了条小小的毛巾,将饭裹得严严实实的。
食堂的饭却没什么好吃的,即便以他的标准而言,不是油水泡菜汤,就是口味太淡太硬。
挑挑拣拣,他也只给她买回一张蛋饼,一杯豆浆。
林素接过,将那杯豆浆插了吸管,顺手递给了王思源。
程峥只是多看上两眼,什么话都没说。
等王思源吃过饭,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程峥才看着她,问:“不饿?我再去买点回来。”
林素神色疲惫地摇摇头。
“一会儿还有事要处理,我没什么胃口,不吃了。”
他点点头,说“行”,身上的戾气已经全部收敛,重新变得懒散、柔和。他眨了眨眼,轻笑一声,又问她:
“也不打算回去洗个澡,换个衣服?邋遢得很。”
林素一怔,本能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昨天事发后在医院和警局来回奔波,精神高度紧张,此刻程峥提起,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黏腻、不舒服。
程峥站起身,说:
“走吧,我送你。后面我来医院守着,你可以先去忙你自己的。”
林素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辆租来的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车门上高高地溅着泥点子,车窗上也灰突突的,足以看出一路奔波,跑得有多马不停蹄。
林素停在离车三步远的地方,在那白色车身的脏污上打量了一会儿。也没问他怎么突然换了车。
程峥为她打开车门,胳膊搭在门边,目光揶揄地笑她:
“邋遢人坐邋遢车,谁也别嫌弃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