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笑意在唇角一闪而过,眨眨眼收敛情绪,问他:“这些字,专门写给我的?”
毕竟,他向来擅长跟人打交道。如果真将对方的喜好都摸清楚了,按他的记性,也没必要写这些备忘的东西。
厚厚一沓子人名,记录着他这些年的见识,打过交道的人。也不知这些东西,他整理了多久。
“前面几个人是我觉得最有意愿花钱的”程峥的手翻过名片,在第一张的人名上点一点,“尤其这个人,就是我们今晚要去见的。他是钟城县本地人,在外开旅行社的,家底厚不说,这些年没少给县里的学校和各类机构捐钱,是个有情怀的人,你那套建设美好钟城县的说辞,对这种人最管用。”
说着又翻了两页,“还有这两个,都是做地产的,其中一个我前几天还见过一面,他本身就对你这个项目感兴趣。”
林素有些哭笑不得地打断他,“一会儿一起见?一桌酒招待几个人?还有这样的?”
他也冲她笑:“不少都是白手起家的,没那么多规矩。少喝几场酒,不好吗?”
说完又指了指那个册子,“后面是按兜里有多少钱,从高到低排的,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顺手就塞进去了。”
上学时教科书都没翻过几次的人,也不知如今怎么变得这么精细。
林素听着他在一旁絮絮叨叨,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那些名片上游弋。
所有摇晃不稳的心绪,蓄势待发的渴望,在此刻化作一条蛇,顺着血脉钻进心里,扎根盘踞。
他将她吃完剩下的塑料袋收拾好,下车扔垃圾。
吃饭的地方定在城郊的一个小饭庄,农家乐的风格,但每道菜的价格都不菲。
三两个客人在场,见程峥带着人来,喜笑颜开地与他握手打招呼。
他为她引荐,拉着她在自己身边落座。与人寒暄交谈,为她铺垫话口,引她介绍钟城县的项目。
林家的集团名声旺了这么多年,其实压根不需要过多介绍。但她依然谦虚得体,将所有该告知的信息和细节都阐释清楚。
这两年大大小小的酒局去了不少,何时摆架子镇场施压,何时不卑不亢地将自己放在低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拿捏得倒好。
酒一杯一杯地往胃里送,程峥在一旁看着她,不好多说什么。等那几个客人喝得晕晕乎乎,开始没分寸地拉扯,他才端着酒挤过去,搂着人的脖子,与人把酒言欢。
重逢以后,她第一次见识他的市侩和老练,他也是第一次见她的客套圆滑。
彼此默契地互相兜底,谁也没吃了亏去。
生意没有在酒桌上谈成的,但一场酒喝得尽兴,彼此就从陌生人成了朋友,只要搭上了线,其余便都是后话。
两人肩并着肩在饭庄门口将人送上车。
他弯下腰看她的脸色,笑着问:“晕不晕?”
林素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在我杯子里搀的汽水?”
胆子这么大,也不怕被人发现,搞臭彼此的名声。
他像是知道她在腹诽什么,直起腰,任夏夜微风吹动身上的酒气:
“我跟在你旁边,总不会让你吃亏的。放心吧。”
程峥倚在路灯旁,他喝酒不上脸,面色如常,眼皮却微微泛着红,黑白分明的眼像浸了水,晶润一片,垂眼看人时,竟有种温柔多情的意思。
林素盯着他看了会儿。
她不知道程峥的酒量如何,但她知道他刚才每一杯酒都喝得扎扎实实、毫不含糊。她掏出手机,打算给陈平打电话,让他来接。
程峥捏着她的手机,随手扔进了自己裤兜里,“这么晚了,折腾他做什么呢?”
“不折腾他,难道我背着你走回去?”
他没骨头地靠在路灯杆子上,无赖地咧嘴笑,“那也行。”
她微微皱眉,正要让他别靠在那,那杆子上不知落了多少灰,说不定还有野狗的尿。
话没出口,一只修长的大手遮住了她的视线,带着温热的触感,洗衣皂夹着酒香,指尖在她眉心揉了揉,接着下落,轻轻拉住她的一只手,包拢在他的手心。
他低垂着眼,黑睫浓密而柔软。宽大的手温暖地包裹着她的,手指还不老实地在她指节和指窝处又揉又捏,撒娇的语气:
“林老板,我头晕得很,陪我走一会儿,吹吹风。”
他的酒量,只有他喝趴别人的份儿,没有轻易就喝醉的道理。
如今腆着脸装醉,一来出于男人本能里的表演欲,二来仗着她在他人生里缺位的这几年,对他的种种陋习了解不深。
小儿科的招数,管用就行。
林素任由他牵着,陪着他在路边慢步。
晚风吹过,不知是谁身上的酒气,钻进她的鼻腔,后知后觉地也有些晕眩。
到底还是喝多了点。
路上有摩托车疾驰而过,他还知道护着她,让她走在内侧——车要是横着撞过来,照样是串葫芦似的两条命。
她有些狐疑地抬头看他,质疑:“你是真醉假醉?”
程峥面不改色心不跳,嗤她:“有人醉了还能站得板板正正,有的人醉了,没事儿就往别人身上歪。”
阴阳怪气的语气,也不知在含沙射影地酸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