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放得低柔,却像擂鼓一样敲打在她的耳膜上,太阳穴跟着跳疼。
她随口回了句:“还行。”
他目光在床边的高跟鞋上一扫而过,正摆弄手里汤汤水水的动作跟着一顿,走进屋来解释:“我家里没来过人,只有一双拖鞋,刚刚忘了买。要么你先穿我的袜子踩?”
顿了顿,又补充:“新的,没穿过的。”
柔软的棉质布料贴着脚心,她进洗手间前,程峥特意又将地板拖了一遍,打开抽风机,驱赶残留的潮气。林素用他新买的牙刷洗漱过后,老老实实地坐在桌边看他摆弄早餐。
保温盒里掏出一碗小青菜,几张被切成三角形的薄饼,一碗粥。他先另外盛了一碗汤送到她面前,“早上去你家,让阿姨做的。这是解酒汤,先喝点儿。等吃好了,让陈叔过来接你。”
林素身体不舒服,他说的话,她一概沉默地照做。
不过三四日没见,她察觉得出来,两人之间的氛围,以及他对她的态度,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之前他对她张牙舞爪,毫不收敛夹杂着丝丝暧昧的攻击性。
这会儿,却有些莫名的疏离与克制。
她没问为什么自己会在他家,转而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比如,为什么突然放他鸽子。
去做什么了。
什么时候回的钟城县。
怎么又喝得烂醉如泥,等等。
她向来不爱向别人多说自己的事,更不在乎解释什么。但她也知道,人和人关系的推进,一部分是靠互相了解对方的私事,来建立属于彼此的掌控感和安全感。
如果他问,她没什么不能答的。
但他只回了句:“没有。”
说罢,又随手夹了张蛋饼搁在她面前的盘子里,“但我确实有话想跟你说。”
她看着他起身进了卧室,又将一张银行卡放在了她面前。
林素向来波澜不惊,此刻也有些疑惑地停顿片刻,抬眼问他:“什么意思?”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原本墨黑的眼睛,盛着屋外初阳,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烤栗子色。眉眼弯弯,柔和地笑:
“你这几天忙活,还是因为撤资的事儿吧?其实我也猜得到,那么大的缺口,没那么容易堵上。”
“之前我跟你说过,我存了一些钱。前几天你不在,我又特意去银行看了看,除了店里运营必须的流水,还有我妈那里一年必要的开销,总共还剩下478万左右,都在里面了。算不上多,但好歹能让你轻松一点儿吧。”
“你先拿去用,这算自愿赠与。”
“我也跟你说过,店里刚接了大单子,我这人这些年好歹也有些长进,会赚点钱,将来会有更多的。”
林素盯着那张银行卡,一向聪明的脑袋缓慢地消化着他这番直白易懂的话,心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能纳清流污秽,再大的事发生在眼前,都能心水无波。此刻,因为他这番话,胸口像是有风云翻涌、波涛震荡,久久不能平复。
“你说过,这是你工作以来的积蓄吧。就这么全给我了,为什么?”她语气平静,眼神却掩饰不住汹涌的心绪。
他看进她眼里,像在看如今的她,也像在透过她望向彼此的过去。
经年累月,两人都变了太多,但在他面前,她从不矫饰圆滑,一如既往地自我、淡漠而古怪。同样的,他在她面前,也一如既往地真诚而热烈。
“能为什么?喜欢你呗。”他冲她笑,语言干脆而直接。
年少时的一句喜欢,是直来直去的冲撞,毫无负担、不计后果。
成年后,这两个字要背负现实的种种计较,对于真诚的人而言,轻飘飘的两个字,像是有千钧重。
她久久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话。
“你也用不着因为这是我的积蓄有什么心理负担,我说了是自愿赠与,就是心甘情愿地给你。”
“说这些话,也不是想向你讨个什么名分。”
“我这个人,懒散惯了,转眼就快活了三十年了,没真正想做过什么事儿,这些钱在我这里放着也是放着。”
“我知道,上学的时候你看着对什么都心不在焉,但是你一直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想奔的前程。”
“你在钟城县的这段日子,你把我当消遣也好,当个熟悉的伴儿也罢。在你奔向你的远大前程之前,我能多在你身边呆这些日子,对我来说都算赚了。”
言外之意,两人之前说的那些“不问承诺与将来的话”,不再是心口不宣的试探,而是他已经说服自己接受的既定现实。
两人的未来还没展开,便被定下一两年的既定结束之期。像热烈而短暂的夏令营。
林素的心像浸在盐水里,浓郁地挤着两种情绪,喜悦与恼火,哪一种都不够纯粹。
好像他很了解她的想法似的,一贯把自己摆在道德高地上。
“看这么开呀?”她垂着眼,手里摩挲着那张卡。
程峥看着她的神色,自己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到底没那么洒脱。
林素抬眼时,他的表情已恢复如常,带着笑意。
她问:“即便将来我把你甩了,找个更好更帅更有钱的,你也看这么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