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扭回头不看他,嘴边的笑意却加深,语气仍是冷冰冰:“不是说我走到哪把车开到哪吗?几步路都能跟丢。”
他懒洋洋地往她身边一站,嘴里叼着那根棒棒糖,羊被啃得只剩半个身子。
“哦,我以为你跟我捉迷藏呢。”
等走到陈平那里,她开了车门,他又厚着脸皮挤进来,蹭在她身边。
她拧着眉看他:“我有司机接送,不需要你送了。”
当初半真半假地说希望陈平没那么辛苦,能经常回京海的家陪陪妻女,所以要求程峥每天接送她上下学。
如今生气了,想拉开距离了,自然是不用他再来了。
程峥随手将车门一关,大喇喇地往那一坐,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回:“我车坏了,送不了你。麻烦你送送我呗。”
说着,越过身去,将手里两杯奶茶的其中一杯递给陈平,笑眯眯地打招呼:“陈叔,好久不见。”
他惯会来事,上来就跟人寒暄,问他家里如何,女儿最近还调皮不。陈平本身是话少且懂分寸的性子,刚认识程峥时,面对他的热情还知道冷脸相待,后来也许是见她态度宽泛,便也和程峥熟了起来。
陈平笑着跟程峥聊了两句,从后视镜里打量林素的神色,问她:“是顺路送人回去,还是把人丢下去?”
开玩笑的口吻。
林素冷着脸望向车窗外,秋天的雾已经凝成水珠,滴滴往下落。
她随口答一句:“无所谓。”
说是无所谓,意为可以送。
车开起来,程峥将另一杯奶茶往她手心里一塞。
她疑惑地扭头看他,他冲她无赖一笑:
“我怕到家就凉了,借你的手保个温。”
林素嗤一声。
车载空调的温度烘烤,隔绝车外的凉气。即便如此,最温暖的一处,还是手心里那杯热奶茶。
许是见她神色渐渐柔和,程峥在一旁试探着开口:
“其实那天,我也不算完全在哄你。”
这是主动在解释那天用开赛车这种屁话糊弄她的事儿了。
林素没回头看他,鼻腔里“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程峥笑了笑:“我这人没有什么大的抱负,小时候家里生活条件一般,父母又在外辛苦打工。我没想过那么多未来的事,就想早点出来赚钱,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也让家里人不必那么辛苦。”
“但你要说向往什么样的生活,我还真没仔细琢磨过。我就觉得,我这辈子生在小县城、长在小县城,连省会城市都没去过。想想如果有一天死在这,连家门都没出过,也挺可惜的。”
“我小时候认识一个叔叔,别人都成家立业的年纪,他无论家里怎么催婚,就是不找媳妇儿。那时候‘不婚’的想法还没有现在这么时髦,大家都觉得他这人挺怪。后来听说他买了一辆破旧的二手越野车,一路打工一路走,想去哪车就开到哪。人家都说他不务正业,但我觉得他这辈子,活得挺潇洒,挺自由的。”
程峥甚少说自己的想法与感受,故而这番话,已经近似直白的自我剖析——关于他的人生愿景,关于他性格里的向往。
林素之前总以为,像他这样重感情、孝顺、责任感重,又从小留守在家、远离父母,他最向往的应该会是一个圆满而幸福的家庭。
原来,他更向往的是自由。
她垂着眼,捧着手心里的奶茶,没说话。
一旁,陈平倒是搭了腔:“现在是潇洒了,不结婚不生孩子,老了又怎么办呢。”
程峥笑了一声,随声应和两句。
“您说的也没错。前阵子听说,他得了癌,干脆没治,给常去的旅店老板托付了一声,让人把他的骨灰撒在江水里了。他要是有孩子,哪能死得这么随便呢,好歹不得让老婆孩子围着他哭,干巴巴瘦瘪瘪地死在医院病床上?”
陈平咂摸一会儿,反应过来程峥这是‘阳奉阴违’地呛他,又笑说:“要这样,你不如去当导游,既能出去玩还能赚钱呢,一举两得。”
两人围着这个话题笑着聊了许多。林素始终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世上的事,求自由则不自由,求安稳则不安稳。所有的欲望渴求,都得在它的对立面中寻找。
但这些话,她选择不在这个时候说来扫兴。
她等过完年,将程峥揪出来,默默地将他的成绩单往桌子上一拍。给他定了提分的目标,以及补课的计划。
程峥英语最差,每次被逼着背单词、恶补语法时,他都烦躁地揉搓自己的眉心,抱怨说:“学这些鸟语做什么?”
林素在他的英语试卷上一个个打叉,说:“万一有一天我要你陪我出国玩,你连对方说什么都听不懂,怎么办?”
他一怔,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你想得可够远的…”
她按着他将写错的题一个个复盘,他无赖地往桌子上一瘫:“你这么有能耐,出国点个陪玩儿行不行,还用得上我?”
林素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如果实在不想,也可以不学。”
他仰着脸与她对视许久,长长叹口气,额头抵着桌子咚咚咚地敲三下,重新坐起身,妥协。
她一点点地织网、画圈,引着他在她规划的路线上往前走,不像关系暧昧,倒像个沉默且控制欲极强的东亚父母。
她知道,他这人只活当下、不看将来,但责任心强、脊梁硬,无论怎么生活,都能堂堂正正活出个人样来。
但她那时有私心,或者说她向来都是个私心很重的人。她贪图且依赖,希望他能跟自己步伐一致,陪她久一点。
至于后来的一拍两散、事与愿违,就都是后话了。
思绪回笼。
京海风大天干,不过两三日光景,院子里的黑色越野车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
她想起他,想起他坐在驾驶位上的模样。她想,这些年,他好像去过不少地方,也许也是开着这样的越野车,来去自由。
她突然有些好奇他当下在做什么。
她也不得不自问一句,选择回钟城县的诸多原因里,剖去那些利弊分明的理由,他在其中的分量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