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起眼睛,淡声道:“多喝点水,加速新陈代谢,会好受点。”
呦,还知道照顾人了。
偏偏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性格,给点颜色就灿烂。
程峥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抬眼看她,似笑非笑:“谁说我不好受?”
死鸭子嘴硬的功力倒是炉火纯青。
林素看他一眼,没有和他耍嘴皮子的欲望,将那瓶水放到他身边的桌板上,转身回自己的座位。
本来就是长途航班,中途又生变故,飞机上播报,因为天气异常,暂时迫降停飞,原本半夜能抵达的航班,光是等待重新登机、转机,中间便苦等了好几个小时。
虽说头等舱的候机室也是设施齐全、比普通候机的地方要舒服很多,但一整天在外面颠簸,到底是折腾人。
何况林素看起来确实很忙,一会儿盯着电脑屏幕打字,一会儿跟各种各样的人打电话,都是在处理工作。
程峥身体早就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了,却比之前更安静,下意识地不去打扰她。
倒是好奇地瞄过几眼她的电脑屏幕,听了听她跟人家打电话时说的话。有些听不懂,有些听得懂——
听得懂的那些,要么是和设计公司对谈时哪里没谈拢,哪些细节不对,哪个项目的营销方案在落地过程中预算超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听起来一点也不高大上。
夜里十点多,还有人在给她打电话。
他倚在候机室的沙发上,抱着胳膊静静地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还以为你这‘林总’当得多么风光,怎么跟人老妈子似的,大半夜还不让你休息。”
讽刺的话语,却不是讽刺的口吻,带着点埋怨,夹杂着点揶揄,也许还有那么一丝丝不为人知的心疼。
殊不知她的忙碌都是按分钟算钱的。
林素轻轻一笑。
“从实务抓起,才能让人信服,否则只会是一个一推就倒的花架子,随便谁来就将人顶翻了。包括那些刚刚跟我打电话,现在还在加班的人,有些为钱,有些为了地位,想往上爬,哪有轻松的。”
她声音一如记忆里的冷淡、轻松,却是程峥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恍然发现,原来学生时期的她,就像一只被放逐的幼小的狼,敛藏锋芒,如今长成,像是能征服一切。
他倒是忘了,她是要继续往上爬的,和他这种混沌度日的人太不一样。
这样的人,两年后,难道会为了谁,割舍任何东西吗。
程峥起身,从怀里掏出烟,往吸烟区去,这一去,便两三个小时没有回来。
林素没有打扰他。
窗外风声溅小,乌云散去。
他盯着高远的天,脑子里混混沌沌地想了很多事,算了很多数字。
算自己手里已经有多少存款,算至少还得伺候刘春慧多少年,想张蕾的人生大事儿该如何安置。
越想越远,一直想到,像他这样的人,要文化没文化,要学历没学历,如果离开钟城县,能干些什么谋生。
直到手机叮铃一响,钟城县周边宁家村的小学老师给他发来短消息。
【小程,你寄来的衣服和床单,孩子都很喜欢,已经裹着睡了。又让你破费了。】
也正是这条消息,将他从脑袋的种种设想中,拉回现实。
垂眼自嘲一笑,在心里骂自己矫情,骂自己想得太多。
他低头给对方回了消息,摁灭手机屏幕,抬步往回走。
候机室的沙发上,林素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侧躺着,也许是不喜欢沙发靠枕的高度,只将手垫在头下,两条细白的腿露在外面。
程峥在那抹冷白色上看了两眼,放轻步子,问工作人员要了两条空调毯。
毯子轻轻地从她腰身处罩下,盖住她的腿。程峥因为俯身的动作,与她的距离拉近。
那张冷淡出尘的脸,因为睡着,显得柔和、乖巧。
他盯着她纤长卷翘的睫毛,以及小巧精致的鼻子,心里的躁乱得到平息,完事儿,又生出点恼火来。
这么漂亮可爱的一张脸,怎么就长了张不说人话的嘴,天天将人气得窝火。
他正要起身,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响,铃声突兀地打破寂静。
程峥低头,挂断前,看清电话是张蕾打来的,给她回了个消息:
【这会儿不方便,晚点再跟你回电话。】
一抬眼,见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静静地看着他,看得程峥心里一咯噔。
“有人找你?”
她像是随口一问,却把他问得莫名心虚。
眼神飘忽:“没谁,打错了可能。”
林素看了他两眼。
“垫着睡?也不怕落枕。”
他手里,另一条空调毯被整齐地折成四四方方的方块儿,像个枕头。
林素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