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赶上她，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塞满了东西的袋子，也许可以没脸没皮地开句玩笑，说那东西都是给我买的，你拎着算什么。

但是他瞧着她，脚下的步子却沉得很。与她并肩而行之后，又要说些什么才合适？

上赶着似的，多没面子。

更何况，他真正想问的话是，你这次回来是什么打算？天底下那么多好地方，怎么偏要来这个小县城做项目？

回来那天，为什么去老房子找他。没找着人，为什么又没了动静？

这么多天，都在忙什么。为什么要约他去车展，是幌子还是真要帮人买车？

再往久远了说，想问她如今跟谁混在一块儿，图书馆前那个小白脸还在不在她身边晃悠。

转念又觉得婆婆妈妈，哪儿那么多话要问。

心里却是摁不住的雀跃。

程峥想，也许自己真的是旷太久了。

等到她带着他走到一家西餐店门口，林素站住脚，抬眼看他，声音平平淡淡：

“今晚先歇脚，明天有十几个小时的航班，中途还要转机，会很累。早点吃了，早点休息。”

哦，说了半天，原来是陪她看展路上的’工作餐‘。刚才又是带着他买东西，又是带着他吃饭的，整得跟约会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跟他搞对象。

程峥眼神飘忽，随口说了句：“用不着那么麻烦，回去煮包泡面就解决了。”

他刚才走在后面看了她一路，见她腰杆挺得倒是直，脚后跟却被高跟鞋磨红，脚步也不如他记忆中的轻快。

他记性好得很，知道她累极的时候，脸色神情如常，却走不动路。

也不知逞什么强，累了就该早点回去睡大觉。

更何况，真要跟她坐同一个桌子，面对面一起吃饭，他也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没见面这么多年，难道有些话就真能一直避而不谈？

程峥清了清嗓子：“或者你不想应付着吃，就先回去休息，酒店地址发给我，我买了带回去，你睡醒了再吃也行。”

自顾自地在那絮絮叨叨，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嘘寒问暖地有点太过自然了，跟人老妈子一样。

林素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还是在外面吃吧，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程峥一愣，脑子本来就没转，迟了几秒才“哦”了一声，生硬地说了句：

“随你。”

他两手揣着兜跟她进去，微皱着眉，一张浓郁英气的脸，因为心不在焉、面无表情，显得不好接近。

服务员不敢上前跟他对话，直接将菜单递给了林素，林素只打量他两眼，也不再问他想吃什么，顺便帮他一起点了。

等菜上齐了，他三两口吃完，抱着胳膊倚在椅背上，盯着看她。

林素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切自己的牛排，随口说了句：“别晃腿。”

桌子下，程峥焦躁不安的两条大长腿，像猛地被人卸了发条，不动了。

她吃得很慢，他也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等她。

林素放下刀叉的时候，她的盘子里还有三分之一的菜。

程峥问她：“不吃了？”

她点点头。

他坐直靠近，顺手将她的盘子拉到自己面前，习惯性地拿起刀叉，等反应过来，两个人都是沉默地一顿。

有些相处的习惯，经年累月，刻进本能。然而关系变化，习惯却没变，有时候就有些尴尬。

比如现在，两个相熟又不熟的成年人，他习惯性地去吃她吃不完的饭菜，该说是恶心、越界还是寒酸？

程峥重新放下刀叉。

两人相对无言。

餐厅放着舒缓轻柔的音乐，身边顾客、服务员来来去去。

林素看着他，开口道：

“虽然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今年，公司会在钟城县推进一个旅游改造项目。现在项目框架基本已经谈拢，如果推进得顺利，我至少会在钟城县呆两年多的时间。”

她顿了顿：“你有什么具体想问我的吗？”

……

程峥想问的有很多。

即便抛开两个人的事儿不谈，他也想问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怎么会想到在钟城县做这些事。

但这事儿与他“利益”相关，最终也没问出口。

程峥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耳后，身体像绷直的弓弦一样僵硬。

语气倒是挺轻松：“挺好的，反正这地方你也熟悉，成与不成，权当玩儿了。”

话说得言不由衷，他当然知道她不是拿事业来“玩儿”的性格。

林素静静看了他两眼，没去抓他的话柄。

玻璃杯中的红酒轻轻晃悠，倒映着店里暖黄的灯光。显得她的声音也没有以往那么冷淡：

“既然你没有问题要问我，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