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线尖锐,偏偏态度懒散,就好似眼前的不是人,只是菜园菜叶上的菜青虫。
阿七被家丁乙拉扯胳膊扔回麻袋上,为首者鼻尖轻耸,猛得抬头,眸中闪过诧异——
“谢朝生!?”
从麻袋上爬起的人呼吸滞住,一张面容隐在阴影下,半晌抬起头,神色轻蔑。
为首者似是见到三张脸在那人面上转换,最终定格在阿七那张脸上。
谢朝生本不知下令打断阿七腿的人是谁,作古十余载也忘了唐家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直到那人的长相撞进他眼里,心底那些陈年旧事翻挖出来。
是他来到钱塘第一个死对头唐家大少、唐储让的贴身奴仆——二黄。
想来这么些年过去,唐家若是没有过多变动,是该由唐储让接手,二黄也该跟着鸡犬升天。
而自古以来仆随主,二黄的性子说得上与唐储让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不知多少恶事是通过二黄的手做出。
他不为此刻站在这的人是二黄所感到意外。
不过二黄有再多的小聪明也只是普通百姓,绝不可能一眼看出此刻阿七便是谢朝生,他当下便有了答案。
眼前之人定是由魇魔所幻化。
至于说下令打死阿七,首先是因魇魔眼下便想要了阿七的命,梦境主体亡灭,谢朝生和林也知也死得毫无悬念,没有后顾之忧。
其次是,魇魔还不够了解人性之恶,它估计想不通这个身体为何只要阿七一条腿,可一个需要靠身子活命的穷苦百姓若是没了一条腿,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己日日消瘦而后饿死,含绝望而死永远是最痛苦的。
可惜,它不懂。
“变聪明了。”谢朝生讥讽道。
他起始幻出换身符,从没想过能以阿七的身份挺多久。
换身符乃上古书册里的符法,被世人翻出后归为邪法,无人去学,也就无妖鬼知晓。
谢朝生起始在课堂上听到过类似于换身符的传闻,心痒痒,无奈是邪法,不敢修炼。
到他走火入魔入了邪,险些被诓去抽髓后才在宗门内扣着脚料想到未来的情形,安慰自己木已成舟,不如学些有用的。
首个学的就是这换身符,虽只能堪堪维持一个时辰,却能在紧要关头保自己一命。
这招在修士身上好使,对于魇魔就不一定了,人魂是妖魔鬼怪的食粮,如同狗能嗅到各种肉一般,它们也能嗅到各种魂魄。
他在魇魔面前撑不了多久,这是既定的事实。
二黄身后拎着棍棒蓄势待发的家丁们手脚动作忽然停滞,化作烟尘消散在巷道。
谢朝生嗤笑一声,直勾勾盯着二黄看。
这个从来狗眼看人低、仆随主升天的东西,他向来看不上眼,今日细细一瞧,果真还是那样叫他深感恶意。
魇魔挑这么一副‘好身子’,哪日有力气夺了这二黄的舍,恐怕很快就被百姓的鸡蛋白菜砸半死了。
二黄的声音在幻境中扭曲,末尾一字变调粗犷:“谢朝生,不管你是怎么夺得梦中人之舍,这不同于外界,你的道法于我而言毫无用处。”
谢朝生一屁股坐在麻袋上,翘起腿,不屑地乜视二黄一眼,连应声都懒的。
声音变得有些急切:“我说你们都会死!”
强烈的情绪终于换来一句话,不过不是魇魔想要的那种哭天喊地求爷爷告奶奶的话,而是叫它恼怒的两个字——是吗。
它自以为自己相当了解凡胎□□,它从出现在世间就是要从凡人的脸上揪出那一丝恐惧,可不论谢朝生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或是眼下,它都未曾发现那种恐惧,哪怕面部的一点点龟裂。
倘若谢朝生手上真有它的弱点呢。
谢朝生见魇魔用着二黄的身躯伫立在原地发愣,伸手故作挠后腰,剑指指腹轻翻,一张符纸成型,复而化作尘埃散开,随流朝一个方向而去。
阿七这个身子与修道差缘太多,连邪气都不可入,顶多使一些用来跑路、通讯的符法,他哪怕手上有再多魇魔的弱点也无处施展。
同他料想的一般,在魇魔面前无论再多攻击性符法都无用。
他们首先就要做到护住梦境主体、阿七的魂魄,而慕思越的身子太差,他绝不可能顶着慕思越的身子在魇魔面前乱晃,太过危险,往好的想,他们都不会死,但他没了身子出不了梦境,只能活在阿七的梦里。
往坏的想,今夜出现在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可能是死路一条。
正因慕思越的身子差,不可能将林也知换身留在这,若是林也知没挡住魇魔、他那头慕思越的身子出状况,该怎么护住手无缚鸡之力的阿七?
将自己与阿七换身,已是不得已中的上上策。
谢朝生微不可察地皱眉,很快又恢复不可一世的神情,背在身后的手在粗糙的麻袋布上搓出红印。
但愿他们那头万事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