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出了帐子,陆瓒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后面的人影还乖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抿唇笑笑,转而朝兴安道:“殿下有些醉酒,公公叫人煮碗醒酒汤来吧。”
陆瓒说完便往陆宝璋的营帐走去,边走边想着,那姑娘平时很少有事找他,今儿出现叫他,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刚走两步,身后突然窜出来一个人,陆瓒反手将人制住,就要把来人胳膊卸下来时,那人终于惊呼一声,“疼——”
熟悉的声音让陆瓒停了手,将人拉起来,“表哥?”
廖景明四下看看,将他拉到一旁无人处,压低声音,“出事了,姚湜已经猜到你的身份。”
陆瓒皱眉道:“他怎么猜到的?”
廖景明道:“宝璋和姚玉凤因为狐狸的事闹起来,姚玉凤嫉恨在心,又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宝璋和神将军的女儿陆明月年纪相仿,你又和陆羽年纪相仿,他们俩就打算直接给你扣上[陆羽]的身份,正好歪打正着了。”
陆瓒:“……”
廖景明:“姚湜已经派人去查这件事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确认你的真实身份,他现在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已经不信任我了,我得尽快离开这里,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陆瓒:“我不走,这次要是走了,以后就真的只能东躲西藏了。”
他叹了口气。
“可……”廖景明还想再劝劝他,但见他神色坚定,最后还是放弃了规劝,“你和贺兰彧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陆瓒眸光闪烁,露出一点微笑,“我刚刚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陆瓒朝他耳语几句,廖景明听完眼神也清亮起来。
陆瓒呲牙一乐,“我先送你离开猎场,带着我的手信,你去找赵淳,见机行事,我回去跟贺兰彧商量商量。”
陆瓒说着避开巡逻的官兵,廖景明换了一身官兵的衣着,低着头跟在他后面,有人过来打招呼,陆瓒也只说出去抓条鱼回来烤,有他在,一路畅通无阻。
另一头,贺兰彧还趴在书案前往羊皮卷上画着些什么,只是头晕眼花看不清,他按了按眉心的位置,将醒酒汤一饮而尽。
“殿下。”招财突然翻进来,“找到那个人了,他跟在姚太尉身边混了进来,现在……”
他语气顿了顿,“现在跟陆将军一块跑了,刚出猎场,往南边河岸去了。”
啪——
汤碗碎裂。
“把他抓回来。”
幽暗烛火下,招财吓得心头一跳。
半刻钟后,陆瓒领着廖景明穿过南岸丛林,指着对岸的林子,“北岸有人防守,你从河里游到对岸就能出去了。”
河水波光粼粼,廖景明抽了抽嘴角,“表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不会水。”
陆瓒:“……”
他还真忘了,表哥是北方人,北方人不善游水。
“我下河带你过去。”
陆瓒一咬牙率先跳进了河里试了下深浅,等他再冒头想接廖景明下来时,岸边已经亮起火光。
廖景明双手高举过头,朝他尴尬讪笑一声,“表弟,我们落网了。”
陆瓒:“……”
他淌着水爬上岸,团团包围之下只能缴械投降,被人压着往回走,回去路上,廖景明不断地给陆瓒使眼色。
“表弟,快想想办法。”
“我现在还不能落网。”
陆瓒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卧底吗?你怕啥?”
廖景明瞪眼,“我是卧底,但我的出场应该是在尘埃落定后,我摇着羽扇以幕后谋士的姿态闪亮登场,然后被授予官职,从此踏上人生巅峰,而不是被抓成阶下囚,在诏狱里痛哭流涕地解释自己是卧底。”
陆瓒眨巴眨巴眼。
陆瓒点点头。
“我懂了,你要装一把。”
出场要足够惊艳。
就像落幕也要足够震撼。
陆瓒突然扭头朝着某个方向大喊一声,“贺兰彧!”
在招财等人侧身看去时,他一脚踹在廖景明的屁/股上将他踹出包围圈,随后夺下招财的长矛拦在廖景明面前,“快跑!”
廖景明拔腿就跑,脚力飞快。
陆瓒则被愤怒的招财等人用锁链锁住了手脚,直接扔进贺兰彧的营帐。
贺兰彧缓缓从屏风内走出,见他浑身淌水,头发都湿漉漉地粘在脸上,过分可怜,他蹲在陆瓒面前拿着帕子擦了擦他脸颊上滴得水。
“去哪了?弄得一身水?”
他的声音很温和,动作轻柔,甚至还带着笑意,但陆瓒却听出了一丝暴风雨前夕的危险气息。
陆瓒讪笑一声,“我说去给你抓鱼,你信吗?”
“那鱼呢?”
“没抓到。”
贺兰彧猛地揪起陆瓒的衣领将他带到自己跟前,声音平缓中多了几分冷冽,“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他……”
“你不说,我就杀了他。”
对上贺兰彧眸中幽意,陆瓒吓得急忙道:“表哥,我表哥,亲表哥。”
贺兰彧好可怕,眼神看起来像是要把他扒皮拆骨、生吞活剥了似的。
贺兰彧松开他,对着空气道:“留表哥一命。”
陆瓒舒了一口气。
“去洗干净。”
贺兰彧起身,背对着他,指了指屏风内侧放好的热水。
陆瓒哦了一声,默默过去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泡了进去,他趴在浴桶边缘,瞧着屏风外的贺兰彧,对方坐在桌前侧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能借我身衣裳吗?”
屏风内传来弱弱的声音,陆瓒自知理亏,说话声音都变得心虚起来。
外面抛来一件白袍。
陆瓒简单披上,歪着身子从屏风处探了个头,嗫嚅道:“能给件正常的衣服吗?”
那白袍样式简单,没有里衣,没有裤子,只是单纯的棉袍,白色的系带勒紧腰身,交领斜襟露出半个锁骨,袍边落在陆瓒小腿处,他没有袜子,赤脚站在地毯上,走路时还能看明晃晃的双腿。
刚洗净的头发散在脸颊两侧,在烛火的加持下,暖光将他整个眉眼都衬得柔和起来。
“再给双袜子。”
“或者麻烦让人去我营帐里取。”
大概是被人抓回来,陆瓒格外心虚,甚至都不敢多提要求。
“贺……”
贺兰彧微微侧目,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来,像是积着未散的寒雾,对上那双愈发幽深难测的眸子。
陆瓒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一下子抿住了唇,手指攥紧衣角,半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而贺兰彧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似陷入某种回忆,终于贺兰彧脚步有所松动,而陆瓒则是像炸了毛的猫被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只是这半步却更刺激了贺兰彧的情绪,他的腕骨突然被人攥紧,从屏风后拽了出来。
下一瞬,他便被贺兰彧按在铜镜前,整个人坐得僵硬,贺兰彧取来布巾落在他头上的刹那,陆瓒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贺兰彧,我……”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陆瓒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在铜镜中对上那骇人的视线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乖巧地坐在凳子上被人伺候着头发。
铜镜里照着身后的人不断地换了干燥的布巾帮他擦发,直至再也擦不出一滴水来,又取了木梳帮他打理整齐,还贴心地在发尾擦了发油保养。
贺兰彧继续帮他梳着头发,墨发向缎子一样柔顺地散在肩头,将锋锐英气的骨相棱角全部遮掩,只剩下柔和漂亮的五官。
他透过铜镜瞧着陆瓒的相貌,掌心托着他的下巴,忽然笑道:“少将军,你真好看。”
陆瓒毛骨悚然。
他想站起来,却被那双手死死禁锢着,坐立不安。
贺兰彧忽然歪头看向他,“你方才是打算去哪?我不是说过不可以离开京城,不可以离开我吗?”
陆瓒想解释:“不是……我只是去送表哥离开这儿,他很危险。”
“你说往后每年的今天都会陪着我,你为我做菜,把我灌醉,听我剖白,安慰我,都是为了离开这里对吗?”
“七年前假死骗我,七年后回来了还要改名换姓地骗我,还说什么喜欢我,我被你耍得团团转。”
“陆羽!”
“你如果敢在今天这个日子走了,天南海北,我掘地三尺都会再找到你的。”
陆瓒起身,“不不不,我只是把他送走,我还会回来的。”
这真就是意外,偏生赶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