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彧轻笑一声,“你好好留在我身边,什么都可以。”
陆瓒歪歪头。
“如何?”
贺兰彧忽然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瓒,瞳孔倒映着星辰皓月,跟他怀中的小狐狸一样漂亮。
陆瓒正要回答,忽然感觉身后的营帐篝火处传来一点异响,他扭头看去,却风平浪静。
而营帐后面,额头上绑着布条,一身厨子打扮的陆统正被他的两个弟弟死死捂着嘴牵制着他的动作,又借用半人高的马车掩饰着他们的身影。
陆远道:“大哥,慎重啊,他现在是摄政王,你杀了他,咱们九族都得给他陪葬。”
陆震道:“二哥说得对,你就算想动他,也得挑个没人的地方,我去套他麻袋,一勺子给他拍晕。”
陆统被人死死捂着嘴,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瞳孔震颤,甚至呜呜声都重了几声,俩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贺兰彧正在摸他们侄子漂亮的脸蛋。
“呜呜呜……”陆统四处挣扎着,陆远一个不注意就被他挣开,“我要杀了这个狐狸精,他勾引我儿子。”
等俩人再看过去,贺兰彧在他们侄子漂亮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陆远和陆震一下子就瞪大了眼。
陆远:“家门不幸!”
陆震:“爱上仇人是他的宿命!”
陆统一瞪眼:“你还押上韵了?”
陆震悻悻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本桃色封皮的话本,“坊间话本上写的。”
市面上关于他的宝贝侄子和摄政王的话本可谓是极其火爆,如果他不是主角的叔叔,他都有点磕他俩了。
陆统从地上挑了块石头就要朝那边砸去,陆远和陆震眼疾手快,一人拽着他一个胳膊将他拖走了,只剩下沙沙的土地滑动声。
陆瓒挠挠头,他怎么感觉听到他爹和两个叔叔的声音了?幻听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贺兰彧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又没说要走。”陆瓒挠挠头。
贺兰彧今天怎么了?一直问这种奇怪的问题。而且就算他想走,贺兰彧大概也不会放他走的。毕竟他这种身份放在身边,总比放虎归山要好得多。
贺兰彧满意了。
俩人回到营帐,桌前已经摆好了菜肴和美酒,贺兰彧把那只狐狸交给兴安给小皇帝送过去,反正贺兰慧和陆宝璋都在那个帐子里,也算是侧面还给陆宝璋了。
陆瓒把菜回锅简单热了一下,重新端上桌,把筷子塞到贺兰彧手里,“快尝尝,我的拿手好菜,麻辣兔头。”
贺兰彧看着桌上简单的几个菜,颜色不错,味道也很香,陆瓒不仅继承了他爹的厨艺。他只吃了一口,浓郁的鲜香麻辣直冲天灵盖。
“可惜猎场的野兔不够肥,蜀川有专门养兔子的,又肥又干净,回头我叫人稍一些来,我会做十八种不同花样。”
“这果然是我送你的那套夜光杯吧。”
陆瓒看看手中的酒杯,还是上次他们在玉棠春坞吃烤鱼时的那套杯子,当时贺兰彧还故意说是蔡尚送的,这分明就是他送的。
贺兰彧笑而不语,饮下杯中的酒。
陆瓒还在继续介绍桌上的菜,“这个是长安的葫芦鸡,被誉为长安第一味,先煮后蒸再炸,皮酥肉嫩,骨肉分离,听说是前朝死了俩厨子,第三个厨子顶着岌岌可危的项上人头终于做出来的,皇家认证的美味。”
“还有我在山上采的菌子,你放心,安全无毒,保证你吃了不会看见小人儿,我还加了一些草药,清热败火。先前有一回,我在云南那边打仗,粮草不够,兄弟们在山上摘了点能吃的菌子,非常小心地大火煮了好久,结果一个没留意,全疯了,那场面很震撼……”
贺兰彧单手托着脑袋边喝酒边听他讲述每一个菜背后的故事,桌上八道菜全是各州郡赫赫有名的菜色,放在平时是根本聚集不到的。
车马路途慢,储存保鲜手段不够,他们坐在京城,很多东西根本见不到、更吃不到。
贺兰彧问道:“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那当然。”陆瓒扬了扬眉。
“我从小跟着我爹到处……经商。”
贺兰彧险些笑出了声。
难为陆瓒还在努力维系着他岌岌可危的马甲。
他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装模作样讶然问道:“你还会经商?”
“啊,对。”
“好巧,我也会经商,我很会赚钱。”贺兰彧笑眯眯地看着他,“还记得将军庙会的那条成贤街吗?”
陆瓒点点头。
贺兰彧:“半条街是我的。”
陆瓒:?
“你买首饰的珠韵阁、买人参的灵芝堂、买玉容膏和茉莉花油的珍宝轩、月桂楼、听松茶轩,也都是我的产业。”
贺兰彧浅笑,吐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吓人,“先前是皇兄打理的,他死了,我接手了他的生意。”
陆瓒:??
他终于知道当年贺兰家为什么会门客如云、猛将成群了,应该是俸禄给的实在太多了。
贺兰彧又问:“那你都去过什么地方?”
陆瓒道:“可多了,芦苇荒漠看晚霞,高岭雪山看日出,山川大海附近还有很多漂亮的石头,先前我爹捡了块心形的石头,宝贝似得回去送给我娘,非说那颗石头代表他的心……”
他还在巴拉巴拉地说着。
烛影灯火间,晃得贺兰彧有些眼晕,大概是几杯酒下肚生了醉意,他起身往抽屉里翻出来一本用布条卷着的旧手札,羊皮纸略有焦黄,他翻开第一页时,陆瓒就凑了过来。
“对对对,西北的大漠落日就是这样的,可惜缺少颜色,那场面可是七彩丹霞、流光溢彩,宛若人间仙境。”
再往后翻,还有不计其数的雪岭、草原、骆驼、大海、湖泊、长安夜市、大漠商队,像是要将世间的景象全部绘制在这卷羊皮纸上。
“你怎么画了这么多……”
陆瓒看着他,等翻到最后一页,他眼眸突然瞪大,上面是不同的画风,一家五口坐在圆桌前吃饭的场景。陆瓒很快便认出了其中最矮最小的那个人,应当是年幼的贺兰彧。
“这是你家人吗?”
贺兰彧旁边站着的应该是贺兰靖,再身侧是他的大哥,中间的则是贺兰彧的父母,每个人都笑得开心。
贺兰彧点点头,他已有几分醉意,眼前羊皮卷上的寥寥几笔好似活在他眼前,“我幼年时,父亲忙于政务,大哥结交门客,二哥扩展商路,母亲身体不好,我常侍奉跟前,那么大的院子,除了下人,便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个时候,或许日子里唯一的乐趣便是听一听神将军父子的戏,再翻看些志怪话本,画一画书中描绘的雪山金光、七彩丹霞。
“大概只有母亲生辰时,一家人才能难得聚在一起。”
“后来,母亲去世,战争爆发,他们都有鸿鹄之志,为了一个皇位,争得头破血流,连我也被他们丢在家里,到最后,赢了江山,他们却全都见了阎王爷,扔下一个烂摊子给我。”
“我想怪他们,又没办法怪他们。”
贺兰彧将羊皮卷重新封了起来,神色有些低落。
“幸好。”
“你还活着。”
灯火旖旎和醉酒的加持下,贺兰彧逐渐有了一瞬间的失神,掌心小心翼翼地摸过陆瓒的脸,似乎是在确认他的真实存在,在陆瓒愣神的片刻,温热的唇瓣便贴了上去。
没有往日般的掠夺,一改常态地有些温柔,陆瓒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腰。
他明显感觉今日贺兰彧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一直在问他奇怪的问题,各种旁敲侧击问他会不会走。“你还好吗?”
贺兰彧垂下了头,“今日,曾是我母亲的生辰,比除夕夜还要重要的日子,但是他们都不在了。”
陆瓒一愣。
原来是这样,难怪贺兰彧会看起来这么伤心。
陆瓒手臂环过,掌心搭在他背上将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似是安慰,“我在。”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三岁,制衡朝臣,治理天下,陆瓒有些心疼。
“我很庆幸你还活着。”
“你不会离开我,对吗?”
陆瓒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轻轻“嗯”了一声。
陆瓒道:“你可以把我也画上去,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会陪着你。”
贺兰彧:“好……”
他挪蹭到书案前开始研墨,因为头晕险些弄出来一身墨汁儿,看得陆瓒一阵头大,帮他把书案收拾干净,“等你酒醒再画吧。”
俩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兴安的声音,“陆将军,宝璋小姐有事请您过去一趟。”
陆瓒将贺兰彧扶到床边,“你乖乖坐一会儿,我去看看什么事。”
贺兰彧垂着头,青丝散过肩头,他微微抬眸,眼眶微红,瞧着可怜巴巴的,手指攥住他的一片衣角,“你还回来吗?”
“回来。”陆瓒一口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