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爹——”
太尉姚湜面色愠怒，手臂高高扬起，眼看着就要打在跟前女子的脸上，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手臂制住。
“岳父大人。”廖景明微微一笑，侧身挡在姚月姝面前，衣角正好将她完整护住，他松开姚湜，“夫人年少不懂事，岳父大人何必跟她计较呢。”
太尉姚湜的火气也终于平息下来，只是看向姚月姝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怒意，“这么多年，你还在恨我，难道你想要老夫跪下了求你原谅吗？”
姚月姝面色平静，静静地立在那里，宛若风中浮萍，“父亲不是知道错了，而是年纪大了，想要享受天伦之乐，您该跪的人也不是我，而是那个被你抛弃的糟糠之妻。你贬妻为妾，一心想求娶秦氏女时，怎么不觉得有错？你如愿以偿，迈入喜堂时，怎么就没想过那个被你逼得上吊自尽的下堂妻？”
“孽障！”姚湜被她戳中心思，双眸瞪起，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晕厥过去。“前朝大乱，地方纷纷起兵，那么好的机会谁不想当皇帝？不娶秦家女，兵力从何而来？又怎么有你今天的好日子？”
姚月姝冷笑，“可父亲即便娶了秦家女，不还是没做上皇帝吗？你没钱，养不起那么多的兵，只能投靠先帝，您天生就没有做皇帝的命！”
“夫人！”廖景明在姚湜发怒前赶紧站出来，率先一步揽过姚月姝的肩头柔声道：“夫人，敏敏也该醒了，春和堂离不开你。”
姚月姝朝他淡淡嗯了一声，转身便走。
身后啪地一声是茶杯碎裂的声音，随后便是姚湜的怒吼声，“你走，你永远不要再踏进这个家门。”
姚月姝头也没回。
廖景明替姚湜顺了顺气，“晚些回去，我会劝劝夫人的，她年纪小，不懂您的苦心，岳父大人不要同他置气。等您坐上那个位置后，他就明白了。”
姚湜按了按眉心的位置，“先帝打下这偌大江山，一半的兵力都源自于我，凭什么是他做皇帝？只给我一个太尉的虚职，还想架空我的兵马，到如今连一个六岁的奶娃娃都能坐在龙椅上，还要老夫每日磕头问安。”
“胡秋在哪？我有话问他。咱们的摄政王可真是不可小觑，那么多火雷弹没炸死他，反倒都进了他的口袋。”
廖景明道：“前段时间风头紧，他不敢过来，怕给您招惹了是非……”
另一头，姚月姝刚出了小花园，迎面又碰上一个娇俏明媚的女子，年纪比姚月姝稍小一些，说出来的话却是冷嘲热讽。
“哟，这不是姐姐吗？听说你开了个药堂，整日跟那些刁民混在一处，真是丢尽了我们家的脸面，父亲都快被你气出病来了。”
姚月姝淡淡道：“等挂丧时我会回来哭丧的。”
她说罢又抬了抬眼皮，莞尔一笑，“当然，要是母亲哪天不行了，我也会回来哭丧的。”
“你……”姚玉凤气得扬起巴掌就想打她，然而姚月姝却更是眼疾手快，啪地一声反打在她的脸上。
“你敢打我？”姚玉凤被她打得蒙圈，捂着脸，竟是不可置信。
姚月姝呵道：“我既然是你姐姐，长姐如母，打你就打你了，还要挑日子吗？”
“抓住她。”姚玉凤手一指，身后仆从瞬间将姚月姝围起，眼看就要起了争执，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温和的男声。
“小姨……”廖景明迈步上前，将那些人全部哄散，“小姨这么漂亮的脸蛋怎么能露出那么狰狞的表情来呢？若是叫天上的神仙瞧见你指使人欺负自己的长姐，怕是要降下天罚的，万一头顶生疮、脚底流脓、背后起大包，脸上长青痕……”
“你敢吓唬我？你你你……你这个乡野之人。”他每说一样，姚玉凤的脸就白一分，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生怕这个男人真给自己下了什么咒，害得她容貌尽毁。
“夫人，我送你出去。”
廖景明牵起她的手往外走去，一直将她送上马车才温和一笑，手指拂过她的秀发，“夫人别怕，欺负你的人，都会遭到报应的。刚过了年，还未回春，出门要多穿些衣裳。”
他替姚月姝披上大氅，又嘱托车夫几句，才朝她招招手，送她远去。
等马车不见踪影，他才重新回了小花园，太尉姚湜依旧端坐着，他面前俯首跪着一个沧桑凌乱的男人，正是扰乱献县的贼首白虎堂主胡秋。
“你还有脸来见我？十二箱火雷弹都没炸死贺兰彧，老夫费心费力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
胡秋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定是那个陆瓒，他上蹿下跳的跟个猴子似得，武功又高，根本抓不住他……”
廖景明走上去，脚底一踩。
“啊——”胡秋扶在地上的手被他毫不客气地踩了上去还刻意碾了碾。
廖景明连忙把脚移开，脸上挂起笑容，“抱歉啊，胡秋兄，我没看见，是不是踩疼你了。”
“你……”胡秋捂着自己的手。
“陆瓒，屡次坏我好事。”姚湜眯了眯眼，转动手中的佛珠，声音冷冽，“景明，你不是说要说服他加入白莲教吗？”
廖景明忙道：“岳父大人，这种事情不可一蹴而就，若是直接开口，陆瓒肯定不会答应我们的，再等些时日，我定会说服他，为岳父所用。”
“不用了，死陆羽比活陆羽更有用，杀了他，贺兰彧就得罪了天底下所有的陆家军。”
廖景明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很快又笑道：“陆瓒武功高强，杀他不易，马上便是二月初八，按照旧例该去护国寺上香，若能杀了贺兰彧，也就用不着去杀陆瓒了，以后岳父大人做了皇帝，还能用他来开疆拓土。”
姚湜想了想，“也是。”
陆瓒那个狂徒，整日骚扰贺兰彧，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不就是因为能打仗、又好用？
廖景明又道：“胡秋兄虽丢了献县，但他这段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他在献县尽心尽力的份上，不如就让他戴罪立功？二月初八，护国寺，小婿已经安排人提前混进去了，到时候和胡秋兄里应外合，定能杀了贺兰彧。”
姚湜闻言点了点头，“胡秋，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贺兰彧的脑袋不掉，你的脑袋就要掉了。”
“是是是。”胡秋又猛地磕头谢恩。
“胡秋兄，我送你出去。正好，天色不早，小婿也该回去陪陪夫人，好好劝一劝她。”
“去吧。”
廖景明拉着胡秋从小门出去，一路掩饰行踪，趁着天色昏暗拐到某处角落，在胡秋要走时，率先一步拉住他。
“胡秋兄，我听说陆瓒和贺兰彧有一腿是真的吗？”
胡秋忽然想到献县时的陆十八和贺十七，顿时冷哼一声。
廖景明见他这幅表情又笑道：“那贺兰彧岂不是有了弱点？若是我们活捉了陆瓒，别说杀了贺兰彧，你就算是要金山银山都手到擒来。”
胡秋眼眸一亮，可很快又黯淡下来，“你要活捉他谈何容易？”
很快廖景明的声音又幽幽响起，“毒药可以试出来，那泻药呢？我会安排人在陆瓒的水里加入泻药，等他如厕时，就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胡秋一愣，“手段太脏了吧……”
廖景明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胡秋又道：“那怎么不干脆给贺兰彧和小皇帝下药？”
廖景明摇摇头，“贺兰彧生性谨慎，我猜他顶多用一碗斋饭，除此之外，不会在外进食任何东西。那斋饭更是多重检测，但凡放进去一点东西都能被查出来。而陆瓒不同，此人贪嘴，定会中计。”
胡秋点点头，“有道理。”
廖景明笑眯了眼。
这个胡秋，原是土匪出身，嗜财如命。
*
二月初八是佛教释迦牟尼佛出家的日子，按照旧例，皇帝会亲自到护国寺上香，为国运牌位增添香烛，以祈佑一年里风调雨顺。
金吾卫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在街边排开，重重护卫间是一辆明黄色的雕花马车，陆瓒骑马走在最前面开路，可谓是威风赫赫。
银铠在朝阳下泛着冷润的光泽，马蹄踏过青石板上发出厚重的响声，左手持枪，腰佩宝剑，细碎的金光照在脸侧，剑眉星目，郎艳独绝，眉宇间英气独特，望而敬畏。
两侧百姓难得见着皇帝出行的盛景，自然是纷纷驻足观望，瞧着为首的小将军纵马而来，声音逐渐喧哗热闹起来，却又夹杂着私语声窃窃。
“陆将军。”
“他是谁呀？”
“你忘了西北军那个打得羌戎落花流水的陆伯玉了吗？”
“是他！”
“唉？他不是成贤街上猪肉西施的天仙哥哥吗？”
本就是新年之始，街景热闹非凡，百姓们也是热情空前高涨，陆瓒抬手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唇角噙着笑意，却是又引得一阵欢呼。
身后轿中的贺兰彧脸色逐渐阴沉，听得外头声浪此起彼伏，他在腿上写下几个字：[信不信我拔了你的孔雀毛]。
张扬的骚包花孔雀！！
孔雀尾巴都快竖到天上去了。
陆瓒感受到腿上的威胁之语却是笑容越发灿烂，轻轻回眸，正好和纱幔中的贺兰彧对视上，他得意地扬了扬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