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来疑惑:“他们不会讲京城话吗?”
京中也不乏有蜀川来往的商客,但他们基本都会说京城的话,有些口音中夹杂着蜀川方言,也能勉强听懂,可陆统嘟囔的都不知道是哪个偏僻村子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陆瓒道:“他问你要不要晚上留下来吃饭。”
彭来扭过头来朝陆统礼貌一笑,随即拽起陆瓒的胳膊将他拉到角落里,笑容顿时收敛,“他真的是你亲爹吗?你是不是在外面认了别的爹?这事儿神将军同意吗?”
陆瓒掏掏耳朵,切换了蜀川话,“%¥&*¥”
彭来咬牙,“正常点。”
陆瓒:“你不觉得我们一家人长得很像吗?”
彭来摇摇头,“你们一家人长得千奇百怪的。”
瞎眼的愣子爹,效颦的村妇娘,嘿嘿笑的傻子叔,胆小如鼠的神仙妹,还有不明身份的弟。
陆瓒摊了摊手,“好吧,被你看出来了,确实不是亲的。我这个人比较命苦,早年丧父,母亲一个人很辛苦,于是带着我改嫁了,就是我现在的爹。”
彭来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个莽汉不是神将军。
“后来我娘身体不好,他爹就娶了个继室,也就是我后娘,妹妹是她和前夫生的,他俩在一块后又生了一个,就是我弟弟。”
彭来:“……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家子,一个和你有血缘关系的都没有?”
陆瓒点点头,“没错。”
这样以后抄九族的话,他一个人就是九族。
彭来稍坐了一会儿,看猴一样努力观察了一下他们一家人,硬是没看出什么问题来,眼看暮色降临,他只能告辞回家。
送走彭来,这一家人才终于舒了一口气,陆瓒把屋门全部关得严实,陆统直接摘了那个破眼罩。
廖素音走到一旁抽出周身包裹的那些肉垫子,擦掉乱七八糟的妆粉,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重新变回了那个风姿万千的京城贵妇。
“对了,娘,我见到景明表哥了,舅舅他们现在很好。表兄已经成家,还有个漂亮的女儿,刚满周岁。”
廖素音眼泪唰地一下就落了下来,“真的,他们……”
“舅舅他们在外藏着,表哥是听到我的消息孤身进京的,现在就在神将军庙做庙祝。”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神将军庙是贺兰家给我们盖的庙祠,里面有爹、二叔、三叔、张叔、李叔……还有我。”
陆统上前拿帕子擦了擦她的眼泪,轻声道:“我一会儿就去将景明接来。”
陆宝璋却不赞同道:“贺兰彧那么聪明,他既然会派人监视哥哥,恐怕也早就在景明表哥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爹,你不能去。明日我乔装出行,将表哥打扮后再带来。”
陆统见状点点头。
他这闺女主意多,乔装水平一绝,又自小跟着他学功夫,寻常人奈何不了她。
“还有……”陆瓒戳戳手指,“贺兰彧就在咱家隔壁住着,他占了那座公主府,不过他不常住,偶尔小住。”
众人:“……”
陆宝璋张口就道:“他是不是为了方便跟你偷情?”
下一瞬她的嘴就被陆瓒捂住了,“你一个小姑娘,少说点乱七八糟的话。”
陆宝璋挣开他,“怕什么,他都给你生孩子了,你敢做不敢认啊!”
“孩子的事绝不可能,坊间乱传的东西,你别瞎说。”他跟贺兰彧有没有珠胎暗结难不成他还不知道吗??他都没碰过贺兰彧一根手指头。
“之前没有,未必以后不能,你勾引他,迷惑他,给他吹吹耳边风,让他封你做大将军,等你掌控了兵权,谁还怕他们贺兰家?”
“你和爹爹就是太老实了,七年前要是我做将军,兵权在握,我早就反过来自己当皇帝了,抓了他们贺兰家全族,到时候哥哥你喜欢贺兰彧还是贺兰靖,我都赐给你。”
陆瓒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猛地搓了搓脸颊,“你这几年都读了什么书?”
“皇帝本纪,汉王列传,大祈秘史,还有永熙皇帝和裴相不得不说二三事……”
“好好好。”陆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的皇帝陛下,您快用晚膳吧,以后这种话不要当着外人的面讲,做皇帝呢,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事。”
他的妹妹自小头脑清奇,看戏文白娘子,便要养蛇,后来又想修仙,长大些发现世间并无仙人,便开始研究做皇帝了。
可皇帝若是那么好当,贺兰彧就不用夜夜点灯到天明了。那些大臣都是人精,和他们周旋,很累的。
桌面摆了菜,好些都是如今的京城名菜,满满一桌子的团圆饭。
“来,这是夫人最爱吃的八宝鸭,尝尝味道有没有变?”
“闺女喜欢的黄葵伴雪梅,阿康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的。”
“老二和老三爱喝的肖二娘子的桃花酿,她的手艺可是越发精进了。”
“还有儿子喜欢爹做的东坡肉和鲜辣鱼,你娘知道你喜欢蜀川的辣椒,特意叫人给你装了一箱子,京城的辣椒肯定不够劲儿。”
“乖兴儿,等你长大就能陪爹喝酒了,尝尝月桂楼的荔枝饮,你姐姐小时候最爱喝了。”
“不管是做皇帝、做将军,还是什么王侯将相,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安团聚,就是最好的。今天不仅见到了儿子,还知道了景明的消息,更是双喜临门,值得庆祝。”
几人齐齐举杯,酒液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屋内回荡,热气袅袅,窗外圆月高悬,偶有寒风拂过,吹不散屋内的暖气。
陆瓒从军两年,终于见到阔别已久的亲人,陆震抱着一坛子酒直接扒了红布,又叫人给陆瓒换了一只大海碗,哗哗地往里倒。
“好大侄,让三叔看看你酒量见长没有?”
“三叔……”陆瓒无奈。
他这三叔好酒,可以说是嗜酒如命,酒量且好,每逢过节都要把他喝得趴床上吐几回。
他夹了两口鲜辣鱼,眸光倏地亮起,他爹这两年厨艺见涨,不过针对辣度而言,京城的辣椒确实一般,还是蜀川的辣椒带劲,他一边哈气,一边又往嘴里送了一筷子辣椒。
只是吃着吃着,嘴里的味道就消失了。嗯……不出意外的话,某人要被辣到了,想到那个场面,不知怎得他还有些想笑。
陆瓒弯了弯唇。
他筷子一顿,调头换了一个甜口的菜,打算润一润辣椒的味道。
腰间突然被人狠狠掐了一下,陆瓒手中的筷子啪嗒一掉,表情瞬间狰狞起来。
坐在旁边的陆宝璋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你撞鬼了?”
陆瓒缓过来,捡起筷子,“爹做的菜太好吃了。”
陆统见状又给他夹了两筷子鲜椒鱼,“多吃点儿。”
看着通红的辣椒,陆瓒那种叛逆的劲儿上来了,唇角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塞进口中。
贺兰彧假借女子身份,曾多次长时间沐浴,擦完玉容膏,又擦茉莉油,几番故意挑衅,他不仁,就不能怪自己不义了!
陆瓒专挑蜀川菜吃。
鲜红的辣椒不断入口。
趁着空隙他在腿上写字挑衅。
[蜀川菜好吃]
[请你尝尝]
他可是好心让贺兰彧尝一尝他们蜀川的辣椒,绝对没有别的坏心眼。
“嘶……”陆瓒突然再次倒吸一口冷气,他嘴里好苦,贺兰彧吃什么东西了?
感受到对方传来的字迹后,他一气之下,又往碗里扒拉了一碟辣椒酱,没有任何辣椒的味道,反而是那种苦味儿越来越重。
陆宝璋都惊呆了。
他是被辣椒精附体了吗?
*
皇宫之内,御书房依旧燃着一盏昏黄的灯,贺兰慧见他回来,顶着两个黑眼圈找了个借口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贺兰彧只能坐下来翻看她这几日批阅的奏折。
朱笔蘸取墨水,颜色浅淡,他才意识到砚台没墨了,他头也没抬,下意识唤道:“陆瓒,研墨。”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