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帘子打开。”
营帐帘子掀起来的那刻,外头的喧闹声瞬间涌入耳中,火光燃烧的灰烬星子飘进帐中,贺兰彧放下毛笔,抿了一口热茶,视线终于落在人群中的那个白衣身影。
他在笑。
谈笑风生,肆意而笑,左右皆欢康。
陆瓒仰面饮下了杯中热酒,随后往外一扔被人接住,而后不知是谁又临空抛来了他的枪,他抬手一抓稳稳接住,随即向后一翻,正好立在彭来面前。
“请吧,彭世子。”
彭来也命人取来了他的大刀,挥舞破空,毫不示弱道:“正好,我也早就想再领教将军威名。”
众多军将围坐在篝火前,烤肉吃酒,见他二人要对峙各个叫好起哄,面前的空地被人划了一条线,左右各堆积着不少铜钱碎银两,但明显彭来一侧押的银子要比陆瓒多些。
新朝初定时,朝廷重新选拔金吾卫,彭来是凭着真本事,一刀一刀砍上去的,年纪轻轻便做了右金吾卫的将军,在京城,可以称得上是年轻一代的翘楚。
“我押彭世子。”
“那我押陆将军,异军突起。”
“那我押彭世子,他可是京华公子榜排名第四。”
眼看着彭来那边的小山堆又多了起来,甘奉举着一只鸡腿从人群中挤来,摸出来一把碎银子,酒窝弯弯,“我押陆将军。”
身侧的李常娥也摸出来两块铜板,“我也押陆大哥吧。”
篝火圈里的陆瓒持枪,笑容浅浅,他也从怀里摸出来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在自己的位置,“我自然也压我自己咯。”
说罢长枪一提,斜指彭来,眼底藏匿一抹狡黠,“对不住了,彭世子,我最近有点儿缺钱。”
不出意外的话,过几日他爹娘就要进京了,以他的俸禄要在京城养一大家子还是有些困难,他需要想办法搞点别的银子了。
彭来也是唇角带笑,眉梢一挑,“伯玉,你就这么确定能赢我?”
他说着甚至从腰间又解下一块玉佩,往地上一抛,稳稳落在彭世子那一堆碎银之上。
“你若是赢了我,我的玉佩归你。请!”
陆瓒双眸一亮,唇角又弯了弯,“那你可要小心了,看枪!”
陆瓒手腕微抖,枪出如龙,宛如长鞭边直击彭来下盘,彭来急忙伸刀去拦,一进一退之间,兵刃交接声不断清脆于耳。
长枪点刺如星,刀身挥舞不断破空,二人打得是有来有回,不分胜负。
“好!”场下一片喝彩声。
两波阵营俱是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到底是谁把谁裤兜里的银子掏干净。
甘奉随意蹲坐在地上,又啃了一口鸡腿,朝旁边的人问道:“你说的京华世家公子榜是什么东西?”
那人模样端正,举手投足间亦有几分世家风范,说话也颇为随意,听见甘奉问询,也毫不介意地跟他普及。
“哦,那是坊间效仿前朝虞后主的三千佳丽美人图,根据相貌、品性、才学、武功、家世综合考量评出来的六艺君子。”
甘奉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等榜单,颇有兴致,当即问道:“那排名第一的是谁?”
“还能有谁?”
那人朝甘奉挑了挑眉毛,眼神往营帐内瞥了瞥,左手押着右手,暗地里指了指贺兰彧的营帐。
甘奉恍然大悟。
论相貌,他从未见过比贺兰彧还好看的人。论品性,他温和宽厚,以仁义著称。论才学,他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引经据典,无出其右。论武功,他曾随先帝逐鹿天下,也立下赫赫战功。论家世,天底下还有谁能超越皇室?
“那第二呢?”
“千牛卫洪宣洪子渊,武功天下第一,洪国公的长孙,听说前朝时单挑过陆羽,俩人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甘奉点点头。
洪宣隶属千牛卫,负责贴身护佑皇帝安全,这等宠信的确可以称得上京华公子第二人。
“第三呢?”
“去年的新科状元郎,琅琊王氏的公子,虽然不是京城本地的,但目前入了翰林院,就把他也算进来了。”
“那陆伯玉呢?”
“他?他估计要掉出一百名开外吧,后面的没人关心。”
甘奉不解,“为什么?伯玉也很厉害的。”
那人却是一摊手,“陆将军是很厉害,不过他的家世却是短板,出身乡野,没有背景,缺少家族支撑,评估考量便矮人一头。”
李常娥撇撇嘴,“那如果陆大哥也是什么国公的儿子呢?”
那人想了想,“排前五十吧。”
甘奉:“……”
仅仅是一个家世,居然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甘奉:“那……陆羽呢?”
他抛出一个禁忌。
那人一哆嗦,面露惊惧,但又小心翼翼地贴向他耳边低声道:“他要是活着,我给他排第一。”
眼看着场上二人打得越发激烈起来,你一枪,我一刀,谁也不相让,招式都越发凌厉迅猛,那柄长刀时不时挑衅过去。
彭来心里堵着一口闷气,趁着二人交锋瞬间,他压低声音,愤愤不平,“你少在这儿猫戏老鼠,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陆瓒不鸟他。
心里暗自嘀咕,他要是拿出真本事来,除却彭来,贺兰彧第一个发现他的身份。
彭来心里也气。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陆瓒,他只想痛痛快快跟他打一场,较量一下这七年来的差距,偏偏陆瓒游戏人间一般故意压制着,正好打个平手。
俩人有来有回地打着,却见贺兰彧帐内有人走了出来,径直朝着篝火而来。
所有人此时也屏住了呼吸,生怕贺兰彧因为他们乱赌的事而降罪,眼神死死盯着招财的身影,却见他在押注的空地前,从袖中取出一块金饼。
离得近些的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不愧是摄政王,出手阔绰。
便是连彭来和陆瓒的打斗也放慢了些,紧盯来人的动作,而招财却只是轻飘飘的将金饼放在彭来的小银堆前。
大抵是有了贺兰彧的加入,篝火外盘坐的武将们也逐渐兴奋起来,甚至摩拳擦掌想要加注。
陆瓒神色一凛,视线望去,帐前空地下投射出一道篝火映着的光芒,像是一道分界线,外面欢腾无比,而营帐里那人孤身而坐,端正得像是庙里的泥菩萨。
光线漆黑,陆瓒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知道为什么贺兰彧会选择押注彭来。难道是觉得他不如彭来?
他手上的攻势又猛了几分。
他不高兴!
彭来一招没接住,脚步踉跄,眼底闪过几分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