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是陆羽啊，当年居庸关三千人都没能捉住他，就凭我们几个不是找死吗？”

陆羽唇角溢出一抹冷笑，见他们逃窜，长枪在地上一墩，又坐回原地，视线看向宫殿内，女人的惨叫声断断续续的，似乎是用什么东西抑制住了。

这样也好，她若是再叫得惨烈些，吸引了贺兰军，恐怕他和父亲拼死都救不了了。

这伙人退却后，很快又来了一伙人，比上次那些人胆大，见陆羽面色疲惫，一拥而上，然而没几下的功夫尽数被枪挑落。

陆羽跌落回地，身上的血腥味愈发浓厚，他有些嫌弃自己，随便扒下来一个人身上的衣裳当做抹布在枪头和铠甲上擦了擦。

“儿子！”

远远的，陆统扛着一个穿太医服的老头大步流星冲进来，俩人一并退进宫殿，将门栓插上。

陆统将老太医放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快去接生。”

那老太医此刻也是吹胡子瞪眼的，“我不会接生，我擅治瘟疫。”

太医院的太医也多是分工明确的，有妇科圣手，有擅治跌打损伤的，也有擅长风寒、天花、瘟疫等。

“现在就你一个太医，你不去，难道要我去接生？”陆统推了那老太医一把，“快去！你总比我们要强一些。”

那老太医无法，只能颤颤巍巍摸进了宫殿，屏风后的昭仪娘娘此刻已是脸色苍白，命悬一线，额头大片的冷汗频出，嘴里咬着白布呜咽惨叫出声。

“李太医，您快救救我们娘娘吧。”

生死危机，也顾不得男女有别。

“胎位不正啊，快找剪刀来，还要烛火消毒、热水，快……再晚些，孩子要憋死了。”

几人在老太医的指挥下乱作一团，陆羽也从掏出怀中的火折子将蜡烛点着，老太医用烛火消了毒，又钻进屏风中。

殿门处又传来一阵砸门的声音，陆羽本想出去看，陆统却一把按住他，大步流星拉开门，怒吼一声，“滚。”

外头熙熙攘攘间瞧见陆统的威面，吓得逃窜的腿都软了。

恰好此时，一阵婴儿啼哭声传来，陆羽等人纷纷回头看去，终于瞧见老太医抱着一个婴儿出来，手还虚掩在婴儿口上，生怕他叫声太亮，再次惹来了敌军。

陆羽上前将孩子接过来抱住，瞧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忍不住浮现一抹笑意，“这孩子长得倒是挺完整的。”

“遭了。”老太医又钻进屏风内，突然大喊一声，声音低喃起来，“大出血，保不住了……”

“将军……请进来。”屏风内的女人气若游丝，发丝黏在脸颊上，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

“娘娘，男女有别，臣不便相见。”陆统低声只站在屏风外面，弯腰侧视看着旁处，视线都没往里瞥一眼。

“将军……我、我活不成了、还、请、请你救救……这个孩子。”女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断传出来。

宫女红瑛将孩子抱了进去，让这个可怜的女人还能再看她的孩子最后一眼，女人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拂过婴儿稚嫩的脸颊。

“他的父皇、不是……一个好皇帝，我也知道王朝没了，不求……他大富大贵，但求、只做一个平头百姓，平安……无忧……”

“将军……求你救救他，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宫女红瑛又将孩子抱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陆统面前，“将军，我们娘娘不行了，求您救救小皇子吧。”

“父亲……”陆羽也犹豫地看过去，“他只是一个孩子。”

陆统沉默了许久，突然掀袍跪地道：“昭仪娘娘，虞朝已经不复存在，臣愿意收养此子，以后他就是我的儿子，跟着我姓陆。”

“好……多谢、将军。”

女人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再也没了生息。

太监王禄和宫女红瑛哭成一片，老太医也是抹了把眼泪。

若是再早几年，这个孩子生下来便是尊贵的皇子，甚至有可能是太子，而现在虞朝覆灭，贺兰氏即将入主江山，他就只能是东躲西藏的前朝余孽，一旦被人发现了身份，便是死路一条。

“儿子，你带着这个孩子，跟着他们从密道离开，贺兰靖行仁义之师，不会伤害你们的。”

“父亲，那你呢？”

“为父还有事情要做，倘若没能出来，以后你娘亲和妹妹，就要靠你了，我们父子不能都死在这里。”

他受灵帝重恩，无以为报，他的命可以留在这个腐朽破败的王朝，但他的儿子还年轻，这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才十五岁，他不可以就这样死在这里。

“父亲……”

陆统从外面拖进来一具尸体，尸体身形年纪均和陆羽相仿，“把你的铠甲和面具摘下来，没有人见过你的样子，只要摘了面具，就能离开。”

陆羽将那身血染的铠甲脱下，套在尸体身上，银色面具随之摘下的瞬间，露出一张略显柔和的脸庞。

少年的五官还没长开，不够凌厉，剑眉星目，美如珠玉，一双桃花眼自有风流多情之气，任谁看了这张脸都难以和战场上的那个少将军联系在一起，只当他是哪个官宦人家的乡绅儿子。

白袍的衣袖和裙摆均染着血迹，怀中襁褓里的婴儿似乎是哭累了，此刻已沉沉睡去。

“殿中可有朱砂？”

“有！”

陆统将尸体翻过来，用毛笔蘸取朱砂颜料在尸体腰间照着陆羽的胎记描摹出来，甚至等颜料彻底干涸、不易褪色后才将衣服放下来。

“今日起，陆羽就已经死了。”

“你跟着他们一路躲避追兵离开，去长安找你二叔。”

陆统交代完这一切，扛着那具被打扮成[陆羽]的尸体大步流星离开此地。

太监王禄拽了拽陆羽，眼眶通红，“少将军，我们快些走吧。”

陆羽只得用棉被遮了遮怀中婴儿的脸，将他抱好，随同王禄、红瑛、老太医潜出宫殿，顺着小道，一路躲避敌军。

陆羽的长枪连同那具尸体一起留在殿外，他只得从地上捡了一把敌军的长剑以做自保。

几人刚要拐过宫道，迎面撞上来一列军队，吓得王禄掉头就跑，陆羽抱着孩子也跟着他们跑得生风。

“什么人？”有人大喝一声。

“好像是个太监、宫女。”

旁边一个少年同样穿着甲胄，声音清冽，“让他们逃命去吧。”

“陆羽找到了吗？”

“禀三公子，还没有。”

少年穿过拐角时，还特意往那太监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余光处留下一片白色染血的衣角，但很快便消失在宫道边，他心头一动，正要追去。

“三公子……”

一阵呼喊声传来。

“找到陆羽了。”

“他的……尸体……”

贺兰彧回首看去，目光瞬间锁住，整个人僵滞在原地，瞳孔中倒映着那具倒在人群中的尸体，银色面具被晚霞照得光芒反射，一瞬间后背发冷，起了一身的冷汗。

“陆羽……”他喃喃一声，终于回神，一个箭步扑了过去，手指在那人鼻翼下探去。

等了许久，没有感受到分毫的气息，他的手指又往脖颈间的脉搏探去，依旧是没有任何跳动，他不死心地又去抓[陆羽]的手，搭上脉搏，最后耳朵贴近他的心脏位置，熟悉而安心的心跳声不复存在。

“不可能。”

“他不是陆羽。”

“陆羽怎么会死呢？”

贺兰彧只觉浑身发麻，不敢置信。

[陆羽]身上的铠甲几乎被血迹浸没，身上插着数支箭羽，脖间一道深厚的血痕，像是中箭后难以逃脱，不愿被俘，自刎而死。

“陆羽……”

贺兰彧的手指都在抖，他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开始去扒这个人身上的铠甲，将他的上衣撩起来，一片灿若晚霞的胎记映入眼帘。

贺兰彧再也绷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打落在怀中的尸体脸上，顺着那张银色面具落下。

“他怎么会死呢？”

贺兰彧想过任何一种可能，甚至想了很多说降陆羽的办法，就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死。

尸体已然冰凉，空中飘落零星的雪花，他突然想到什么似得，手指颤巍巍地落在那张银色面具上，终于做了那个早就想了千百遍的动作。

面具摘落瞬间，少年面容清秀，却远不及传说中的[玉面陆郎]，和贺兰彧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原来你长这样。”

贺兰彧又将怀中的尸体牢牢抱紧，眼泪落在他的鼻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