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原本还在疑惑，却见那庙祝似是被人群拥挤有些闷热，扯了扯腰带，正巧一枚小巧白玉月牙坠子暴露在视线之外。

陆瓒双目一震，手指下意识将脖间红绳上挂着的月牙玉坠拽出，再看那双狐狸眼时，却和记忆中的另一双狐狸眼合二为一。

不等陆瓒开口，庙祝却是笑眯眯地开始收敛物品，“诸位，今日神将军庙会，在下也想一睹集市繁荣，诸位还想问灵就请明日再来吧。”

庙祝收敛了东西离开，陆瓒紧跟其后，直到无人的后山，那人才终于转过身来，眼底似有星光闪烁，指尖拂过陆瓒脸颊，声音哽咽，“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陆瓒动了动嘴唇，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抱住此人，“表哥……”

前朝覆灭前，为了不被一网打尽，两家分头逃窜，廖家举家搬迁，陆家也往蜀川去了，自此再无音信，一晃七年过去，他几乎也要认不出这位表哥。

“舅舅和舅母他们都还好吗？”陆瓒眼圈通红，任由对方将他全身都打量了个遍。

“他们都好。”廖景明见着陆瓒如今的模样也不由得有些感慨，“而且你还做了叔叔呢。”

陆瓒眼睛一瞪，“什么叔叔？你成亲了？还有孩子了？”

他们分别时都还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如今归来皆已及冠，有的成家，有的立业。

廖景明点了点头，甚至在陆瓒面前转了一圈，高兴道：“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好好的？你表嫂医术高明，将我治好了。”

“那确实很高明。”陆瓒瞧着他如今面色红润，体格健壮，早不是当年走三步就要咳一咳的病秧子了。

廖景明只比他大两岁，自幼体弱多病，不常出门，但此人性格极其恶劣，而且腹黑，陆瓒小时候都不知道在他手底下吃过多少亏。

陆瓒看着他好像又忆起当年的时光，忍不住道：“表哥，你怎么会在京城？还做了庙祝？”

难怪这个庙祝会被传成什么通灵之术，所谓的问灵，估计是他根据自己对陆家军的了解瞎编的吧，怪不得那么准。

“我听说西北军出了一个使银枪的小将，收复陇西九城的手段煞是高明，正如当初你跟我说过的那样，我就猜会不会是你没有死？”

“所以我便孤身来了京城，正巧神将军庙香火鼎盛在招看守的庙祝，我想着如果你还活着一定会来，果真叫我等到了你。”

“姑母和姑父他们呢？他们是否也还活着，还有明月表妹？她是否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陆瓒点了点头，“他们在蜀川，本来是活着好好的，但现在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陆瓒叹了口气，“贺兰彧一心想要我为他所用，不惜要把我九族都接来，估摸着过两个月就进京了。而且现在彭来已经在怀疑我的身份了，我想离京，却被贺兰彧刻意扣在京城。”

廖景明恍然大悟，调侃道：“难怪你和他传出诸多流言，我还看过那本一王二将三绝恋，写得真可谓是旷古奇恋，我都有点儿想喝你们的喜酒了。”

陆瓒双手捂脸，有一种故意干坏事被熟人抓到的感觉，“别说了，你发誓，这件事不许让舅舅舅母知道。”

廖景明哈哈大笑，却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我还听说你给那摄政王写了一百零八封情诗，每天不重样，甚至还用飞鸽传书，结果连人带鸽全被丢出来了，真是可歌可泣。”

俩人站在桥边说了很久的话，天边明月倒悬，陆瓒时不时揪下来几片枯叶子往河里打水漂。

而此时对面树下的人影忍不住咬了咬牙，甚至无意识地抠了抠旁边的老树，揪下来几块树皮，随手抛在脚下。

“所以，本王才几日没理他，他就移情别恋了？”

贺兰彧冷哼一道：“刚才陆羽和人搂搂抱抱，那个奸夫还摸他的脸，现在陆瓒也同人花前月下，今日是神将军庙会，又不是七夕节，都在卿卿我我。”

旁边招财看着快被扣秃噜皮的枯树忍不住道：“属下这就过去拆散他们。”

“回来！本王又没说要拆散他们，他不来纠缠本王，本王乐得自在。”

贺兰彧冷哼一声，随后眼看着陆瓒和那年轻庙祝并肩而行，有说有笑一道出了庙门，他倒是从未见过陆瓒笑得这么开心。

“招财，你在这儿守着，陆羽今晚一定会来祭拜自己，务必跟住他。本王有事，先行一步。”

贺兰彧一扭头，年龄稍小些的暗卫进宝还在啃供桌上偷来的冬枣，注意到贺兰彧的眼神后从兜子里给贺兰彧也抓了一把，“给，陆羽将军的贡品，刚偷的，可新鲜着呢。”

贺兰彧动了动嘴唇，最后骂出来一句“别撑着了。”

另一头陆瓒和廖景明在成贤街闲逛了许久，瞧着万家灯火，孩童玩闹，豁然回忆里了虞后主在位时大兴土木、民不聊生的苍凉。

廖景明忽然道：“比从前的京城繁盛许多。”

“是啊。”陆瓒赞同道，“贺兰彧有治理天下、赏人识才之能，小皇帝虽然年幼，却有仁心仁义之德，现在的京城挺好的。”

“可惜了。”廖景明感叹一声，“我从前有心入仕，奈何后主无道，不能辅佐，如今……唉，却是没有机会了。”

廖景明自幼体弱，却饱读诗书，有状元之才，他祖父的幼妹还做过灵帝的贵妃，原想光大门楣，只可惜不得其时，如今贺兰氏当家，廖家身为前朝皇亲，处境比陆家还要艰难。

陆瓒无聊地踢着脚边的石子，“我们这些人要是被翻出来，都是前朝余孽，还是夹紧尾巴但求生路吧。我现在闹成这样，就等着贺兰彧一气之下把我踢出京城，我好假死脱身呢。”

贺兰彧对于有才能之人，素来宽和，所以陆瓒都已经对贺兰彧骚扰到那个地步了，他也只是把人丢出皇宫。但若是威胁到政权，恐怕再能干的人都得绞杀。

廖景明：“表弟，我听说献县遭了雪灾，朝廷几次发银赈灾都被那白莲教半路截获，我想非能者不能押送。而如今京城的将领又多半是开国大将不好屈尊降贵，显得大周朝中无人，年轻一辈的人中，千牛卫洪家兄弟要护卫皇帝，彭来又比不上你，所以……”

陆瓒：“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请缨押送赈灾粮草，等办完公差，回京路上我假死脱身？”

廖景明摇了摇头，“你不必主动请缨，显得刻意，恐怕过不了几日贺兰彧会主动找你提及。”

陆瓒眸光一亮，“那太好了，等我出城再接应了父亲母亲，就能带着他们去找舅舅。”

廖景明欲言又止，“表弟，献县那里恐怕不简单，你武功高强，白莲教不是你的对手，你救救献县。”

陆瓒：“不简单？”

廖景明点点头，“我做生意，有些自己的门道，你务必千万小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