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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皇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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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月听着母亲絮絮的叮嘱,心中那份因接到宫帖而升起的一丝兴奋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紧绷感。连母亲都如此忌惮的人物……

“女儿省得了。”她点头应下。

宫宴那日,天色晴好。

澄瑞亭临水而建,四周回廊环绕,此时已布置妥当。正如沈兰英所打听的,摄政王不喜奢靡,宴会陈设庄重典雅,却并无过多金银堆砌。席案是上好的紫檀木,铺着素色锦缎,菜肴精致却不过分铺张,连助兴的歌舞都选的是清雅舒缓的曲目,而非喧闹的百戏。

崔月随着母亲入席。她谨记母亲嘱咐,穿了件宝蓝色缂丝坎肩,内衬月白色青竹纹襦裙,颜色搭配既显身份又不刺眼。发髻梳得简约,只簪了一支点翠祥云簪并两朵小巧的珍珠鬓花。唯有耳垂上那对赤金嵌红宝石的滴水耳坠,和腕间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透露出她不肯完全收敛的骄矜——这是她最后的倔强,仿佛靠这些闪亮的物件,才能撑住那份摇摇欲坠的底气。

她的位置不前不后,恰好能看清主位情形。目光逡巡间,忽然定在了对面稍靠前的一席。

崔雯。

她竟也来了。一身天水碧的素面长褙子,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圆髻,仅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通身上下再无饰物。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裕王季元澈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却莫名地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又奇异地和谐。裕王依旧一身玄色常服,面无表情,正与身旁一位官员低声说着什么,并未多看崔雯一眼,但默许她坐在这个位置,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崔月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又是她。凭什么?凭什么她一个庶女,能坐在裕王身侧,出席这等规格的宫宴?而自己,堂堂沈家外孙女、崔府嫡长女,却要坐在母亲身边,谨言慎行,连穿什么戴什么都要再三斟酌?

那股熟悉的、灼烧般的“凭什么”又涌了上来,夹杂着不甘与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她立刻端起面前的茶盏,借着抿茶的动作,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不能失态,母亲叮嘱过,这里不是她能任性撒气的地方。

恰在此时,主位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崔月抬眼望去,只见一众内侍宫女簇拥着,一个身影缓步踏入澄瑞亭。

那一刻,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拂过,亭内原本低低的谈笑、丝竹之声、甚至清风掠过水面的微澜,都奇异地凝滞了一瞬。

来人一身玄色蟠龙常服,颜色极深,近乎纯黑,却因用了顶级的墨绒缎料,在光线下流转着幽暗内敛的光泽。他身量颇高,与裕王相近,但气质迥然。裕王是山岳般的冷峻孤高,此人却似深海,表面平静温和,底下却蕴着难以测度的磅礴力量。

他面容与裕王有几分相似,同样轮廓深邃,但眉眼线条更为柔和,嘴角天然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似含三分笑意。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瞳仁极黑,目光扫过时,温润平和,仿佛能包容万物,却又在深处藏着洞察一切的清明与锐利,如同古井映月,看似静谧,实则深不见底。

正是摄政王,季元熙。

他步履从容,行走间袍袖微动,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举重若轻的气度。所过之处,席间众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连正在亭心翩翩起舞的舞姬们也停下动作,盈盈拜倒。

偌大的澄瑞亭,瞬间鸦雀无声。只有风声穿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脆悠长的轻响。

季元熙走到主位之侧——那里设了一张仅次于御座的席位。他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先转向御座上穿着明黄常服、面容尚带稚气的小皇帝,拱手欠身,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声音清朗温润,如玉石相击,语气真诚自然。

小皇帝显然有些紧张,连忙抬手虚扶:“皇叔辛苦,快快请坐。”

“谢陛下。”季元熙这才优雅落座,目光扫过下方依旧肃立的众人,唇角笑意加深,声音略微提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免礼。今日陛下设宴,是为君臣同乐,不必因孤而拘束。都请坐,继续吧。”

语调轻松随意,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从未发生。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们起身,继续未完的舞蹈。但气氛已然不同,每个人都似乎更挺直了脊背,言笑也收敛了几分。

崔月随着众人坐下,心却怦怦直跳。她忍不住又朝主位瞥去。

只见季元熙正执起面前的金杯,向小皇帝示意。小皇帝也举杯回应。季元熙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干脆利落。饮毕,他举了举空杯,朝小皇帝微微一笑,那笑容真诚爽朗,仿佛只是寻常家宴中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紧接着,便陆续有官员上前敬酒。季元熙来者不拒,每次皆含笑饮尽,并与敬酒之人低声交谈几句。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崔月看见,那些平日或倨傲或圆滑的官员,在摄政王面前,无不微微躬身,神态恭谨,频频点头,仿佛聆听着极为重要的训示。

他看起来那样温和可亲,甚至称得上健谈风趣,偶尔还会发出朗朗笑声,引得周围人也放松下来。可崔月却无端觉得,那温和笑意之下,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澄瑞亭,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在他的掌控与审视之中。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崔小姐,请用。”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

崔月转头,见是一名身着宫装的侍女,手捧一个精巧的羊脂白玉壶,正盈盈立在案边。侍女低眉顺目,轻声道:“是许家小姐命奴婢送来的,说是南边新贡的蜜酿,滋味清甜,不易醉人,请小姐尝尝鲜。”

许秋燕?崔月心下微松,这倒是她会做的事。她瞥了一眼对面,果然见许秋燕正朝她这边看来,见她望过去,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崔月示意琅环。琅环上前,接过玉壶,为崔月面前的夜光杯斟满。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果然散发出一种清甜的果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并不浓烈。

崔月端起酒杯,凑近鼻端闻了闻,气味香甜诱人。她本就因看到崔雯而心气不顺,又在这拘谨的宴席上坐了半晌,正觉烦闷,这甜丝丝的酒液倒是来得正好。喝酒这件事本身,也总能给她带来一种微妙的高人一等之感——仿佛通过驾驭这种让人失态的液体,来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

她没有多想,举杯抿了一口。入口果然清甜,带着花果香气,几乎尝不出辛辣,顺滑地滑入喉中。她索性一仰头,将杯中酒尽数饮下。

清凉甘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确实怡人。可不过几息之后,一股突兀的热意却猛地从胃里窜起,直冲头顶!

眼前景物骤然一晃,耳边丝竹声变得飘渺模糊,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崔月慌忙伸手扶住案几边缘,指尖冰凉。

怎么回事?这酒……不是说不易醉人吗?

她甩头试图看清对面,崔雯的身影却已重影模糊。

亭外,夕阳西下,澄瑞亭琉璃瓦染作一片暖金。殿内光影流转变换,暗香浮动,盛宴正酣。

水面倒映着亭台人影,波光潋滟,一切皆沉浸在盛世华章的宁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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