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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皇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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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刻,天光未明,裕王府侧门在晨雾中悄然开启一线。

崔月已立在阶前,一身藕荷色织锦襦裙外罩杏子黄比甲,是昨日沈家遣人连夜送来的,母亲沈兰英的品味,总这般浓烈鲜亮,仿佛要用最耀眼的颜色将女儿重重包裹起来。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簪了那支新送的赤金嵌珊瑚蜻蜓簪,振翅欲飞的形态,在朦胧晨光里闪着微芒。

琅环提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里头除了两件换洗衣裳,便是那方沾了沉水香气的素帕,被她仔细折好,收在最贴身处。

孙捷苦着一张脸候在一旁,眉头拧得能夹死飞虫。“崔小姐,”他声音里带着恳切,“王爷辰时便回,您何必急在这一时?不如等王爷……”

“孙统领。”崔月转过身,晨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声音平静,眼底却是一片不容转圜的决然,“昨夜叨扰已是不该,岂敢再劳王爷费心。家母牵挂,归心似箭,还望统领体谅。”

她自袖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笺。素白宣纸,未熏香,也无纹饰,只在封皮上写了 “裕王殿下亲启” 六个字,字迹虽算不得精巧,一笔一画倒也写得端正。

“此信聊表谢忱,劳烦统领转呈王爷。”她递过去,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孙捷接过那薄薄的信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崔月已径直走向候着的青幔小车,步履间裙裾微扬,背影挺得笔直,仿佛昨夜在地牢中面色苍白、指尖发颤的女子,只是昏暗火光下的错觉。

“崔小姐……”孙捷追前两步。

崔月已扶着琅环的手踏上脚凳,闻声回眸。天边第一缕曦光恰落在她侧脸,那张精心描画过的容颜美得锋利,眼底却空茫茫的。“统领不必再送。”她声音很轻,“这些时日,多谢照拂。”

说罢,弯身入轿。帘子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孙捷攥着信,在原地立了许久,直到车轮辘辘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晨雾里,才重重叹了口气。他低头看着手中信笺,苦笑摇头。

马车内,崔月靠在弹墨软枕上,闭上了眼。

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单调而清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在心头冰冷地浮现。全是客套话,标准得挑不出错的官样文章:感念王爷允准旁观,钦佩王爷明察秋毫,恭祝王爷前程锦绣……字字句句,滴水不漏,将昨夜那场审讯、那些刺入骨髓的诘问、还有她胸中的翻江倒海,悉数掩埋得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季元澈看到信会作何想。

或许会觉得她识趣,或许会嗤笑她虚伪,或许……根本不会在意。以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大约早已看穿她华美皮囊下所有的不堪与挣扎。

“赎罪……”

那词又悄无声息地浮上来,轻如羽毛,却压得心口发闷。为谁赎?为何赎?她依旧茫然。只是隐约觉得,若继续留在裕王府,留在那个能一眼洞穿她所有伪装的人身边,她怕自己会彻底崩解,露出最狼狈的原形。

所以,她逃了。

逃回沈府,逃回母亲羽翼之下,逃回那个她熟悉且能掌控的、属于自己的世界。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锐痛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她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狠色。不能再如此了。不能再像个精致却易碎的瓷偶,遇事只能等待庇护,或使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去算计、去宣泄。

总得握住些什么,实实在在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护卫……一个只听命于她、能真正护住她的护卫。这念头在心底扎了根,悄然蔓生。

回到沈府的这几日,日子像是浸在温吞的水里,慢得发腻。

沈兰英将女儿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每日早起便有厨下精心熬制的血燕呈上,衣裳首饰日日换新,连熏香都挑她最爱的鹅梨帐中香,恨不得把前些时日在崔府、在裕王府经的那些事都从女儿记忆里抹去,用蜜糖重新浇铸个完美无瑕的娇娇儿。

崔月也由着母亲安排,终日只在锦绣阁里消磨。晨起对镜理妆,晌午抚一曲《平沙落雁》,午后歪在贵妃榻上翻几页闲书,夜里早早便歇下。面上看,她仍是那个金尊玉贵、只需操心今日簪什么花、明日穿什么衣的崔府嫡长女。

可只有守夜的琅环知道,小姐睡得不踏实。

有好几次,她在值夜的榻上听见里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或是含糊的呓语。有次她悄声进去查看,只见崔月额发汗湿地贴在颊边,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锦被,指节都发了白。琅环拧了温帕子轻轻替她擦拭,触手一片冰凉。

白日里,崔月的话也少了。有时对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两府海棠,能怔怔地瞧上半个时辰。指尖无意识地在冰裂纹窗棂上划着,眼神却是空的,不知落向何处。

这日午后,日光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花影。崔月倚在窗边,目光落在庭院中练武的沈家护卫身上。那人身形矫健,一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破空之声清脆利落。

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琅环。”

一直静立在侧如同影子般的琅环即刻上前半步:“小姐。”

“去打听,”崔月没有回头,目光仍追着院中那点寒芒,“京城里,或江湖上,可有身手极好、底子干净、又能绝对听令行事的护卫。女子为佳,若没有,家世清白的男子亦可。”她顿了顿,“要可靠的线,办得隐秘些。”

琅环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色,但旋即垂首:“是,奴婢明白。”

崔月终于转过头,眼底映着窗外明烈的天光,有种下定决心的清冽:“要快。”

琅环屈膝一礼,无声退下。

崔月重新望向窗外,掌心微微汗湿。她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只听命于自己的刀。这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圈圈不安却也坚定的涟漪。有了这把刀,或许她才能真正挺直腰杆,而非永远蜷在母亲的羽翼或华美的牢笼里。

就在这心思浮动之际,一封鎏金宫帖送到了沈府。

是为摄政王季元熙接风洗尘的宫宴请柬。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南下巡视数月,督办漕运、整顿吏治,手段雷厉,如今凯旋还朝。小皇帝于情于理都需设宴犒劳,同时,也正好借此嘉奖刚破获连环血案、安定京畿的裕王季元澈。

宫宴定在三日后,地点在宫内澄瑞亭一带。请柬措辞客气,点名邀沈府女眷赴宴。

沈兰英接到帖子,又是欢喜又是忧。欢喜的是,沈家地位依旧显赫,摄政王回朝首宴便有份列席;忧的是,自家女儿这个性子……

她立刻将崔月唤到跟前,千叮万嘱。

“月儿,此番宫宴非同小可。”沈兰英握着女儿的手,神色凝重,“摄政王殿下……与裕王不同。他面上总是带笑,待人接物如沐春风,但你要记住,越是如此,越需谨慎。这位王爷心思深不可测,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另有深意。你切记,少说多看,能避则避,万万不可逞强出头,更不可像往日那般……使小性子。”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母亲在朝中听得些风声,这位王爷,不喜奢华,务实际,恶虚文。你衣着打扮,务必端庄得体,切忌过分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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