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说。
“我知道我干的事会下地狱,我并不意外你的选择,我的孩子。”
他似乎又叹了口气。
“我亲爱的,我的命是你的。”
“别背叛我、离开我就好。你可以憎恶我,可以竭尽全身力量唾弃我,可以再往我肩膀上来一刀……”
他拉起她的手,让它搭在自己的侧脸。他罕见地蹭了蹭她的手掌,像在乞讨爱意。
奥德莉愣住了,她从没见过他这样。
背叛……
她抬起头,在他头上落下一吻。
“我不会的,上校。”
那个词。
“上校”
像一颗骤然落入静湖的冰粒,瞬间冻结了空气中所有伪装的温情。
就在前一秒,她还沉浸在他罕见的、乞求的姿态里,被他那句“我的命是你的”所震动,甚至产生了些扭曲的共鸣。她那句“我不会的”带着几分自己也未能辨明的混沌真心,那个吻,是安抚,是承诺,也是在黑暗泥沼中抓住唯一浮木的本能。
可她偏偏,称呼他为“上校”。
“去睡觉吧,奥德莉。”
他依旧是那副慈父的表情。
奥德莉从他腿上移开,顺了顺自己的头发,转身向门口走去。
汉斯·兰达撑着头,望着她。心绪万千涌上心头。他困不住她了,她是自由的,她聪明,她智慧……
“奥德莉。”
他又忽然叫住她。
“别背叛我,好吗?”
“晚安,上校。”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当那熟悉的,混合着少女馨香的气息逐渐散去,汉斯·兰达维持着那个撑着头望向门口的姿势,久久未动。
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金棕色的眼眸里,所有伪装的柔情、审视的锐利,都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洞悉一切的荒凉。
他困不住她了。
不是身体的禁锢,而是心灵的远离。她是自由的,她的思想,她的意志,早已挣脱了他打造的黄金囚笼。她聪明,她智慧,她是他亲手打磨出的、最完美的作品,如今却将这份智慧,用在了与他博弈,甚至可能毁灭他的道路上。
她是墨提斯——那个被宙斯吞入腹中,却最终以智慧形式与宙斯永存的泰坦女神。他无法真正吞噬她、消化她,她已成了他无法摆脱的“骨中骨,肉中肉”,既是他的一部分,也注定将成为他潜在的颠覆者。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深邃的眼角滑落。没有抽泣,没有表情的变动,只是寂静地、缓慢地滚过他不再年轻的脸庞,留下一条冰凉的痕迹。
这滴泪,不是为了可能到来的死亡,也不是为了求而不得的忠诚。而是为了那份他早已预见,却依旧感到刺痛的……
孤独。
他早已习惯了与世界为敌,习惯了在权力的巅峰独行。但他曾以为,至少这个由他亲手从废墟中拾起,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藏品”,会是他唯一的陪伴,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扭曲的星光。
如今,这星光也要熄灭了。
或者说,它从未真正为他点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