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奥德莉按照既定方式,在一家她常去的、由抵抗组织暗中控制的香料店短暂停留。当她拿起一包预先说好的特定香草时,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被店主人敏捷地塞进了她的手套里。
回到安全屋,确认无人注意后,奥德莉在卧室里展开了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简练,却像一颗炸弹在她脑海中引爆。
“‘电影院’行动已定。首要目标:兰达。清除任务交由你确认其行程细节及创造机会。最终执行日:首映夜。务必确认其出席。此为最高优先级。”
纸条的末尾,画着一个简单的、代表确认的符号。
奥德莉的全身瞬间冰凉,纸条几乎从颤抖的指间滑落。电影院行动……她隐约知道盟军有一个大胆的计划,目标是聚集在一起的纳粹高官,但她没想到,他们会将刺杀兰达作为前置任务,并且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她。
“清除”。
这个词冷冰冰地印在纸上,宣告着汉斯·兰达的死刑。而她是那个需要递上绞索的人。
她需要确认他的行程,甚至需要“创造机会”。这意味着,她必须主动地、有预谋地,将他推向死亡的深渊。那个夜晚在书房里的对话再次浮现——他蹭着她的手掌,说“我的命是你的”,而她,刚刚用“上校”这个称呼,无形中划清了界限。
现在,盟军将这把“命”的钥匙,正式交到了她手里。
她该怎么办?
仇恨在心脏里鼓噪,催促她抓住这个机会。这是她一直想要的复仇,不是吗?看着他为他的罪行付出终极代价。
只要她提供准确的信息,甚至只需要在他惯常饮用的酒水里做一点手脚,或者在某个时刻引他走到窗边……那个在战场上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犹太猎人”,就可能悄无声息地死在巴黎的暗巷或他自己的安全屋里。
可紧接着,那张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柔和的脸,那双罕见地流露出孤寂和……祈求的金棕色眼睛,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他说的“别背叛我”,言犹在耳。
那不像是命令,更像是绝望的挽留。
如果她做了,她就是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那根扭曲的纽带。她将获得自由,但随之而来的,会是怎样的空虚?她的人生,从十六岁开始,几乎就是围绕着他展开的——恨他,怕他,与他周旋,被他“塑造”。
杀了他,就像挖掉了自己心脏里最痛、却也最鲜活的一部分。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一边是血海深仇和盟军的命令,是她最初选择成为卧底的初衷;另一边,却是连她自己都厌恶的、病态的不忍,和对彻底失去坐标的未来的恐惧。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火光映在她绿色的眼眸里,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