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栗色长发随着动作轻晃,手指在随身携带的终端上快得几乎敲出残影。
片刻后,少女悠悠吹了个口哨,矮身将光屏转向捂着眼睛哀嚎的男人。
看到什么的瞬间,他面色瞬间惨白了起来。
屏幕上正飞速滚动着他的个人信息,家庭地址,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甚至还有几张他穿着体面,与家人合影的照片,旁边清晰标注着家族关系网和某个在锈带还算小有名气的商行名称。
“小柳炎立大功了,今晚给加餐。”
唐彩笑眯眯伸手,转头想摸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
不料柳炎却脚下生风地朝梁雪意跑了过去,他两眼泪汪汪地攥着梁雪意的衣角,结结巴巴地说:
"老大,您没事吧?"
好像人家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实际上梁雪意连根毛都没被人碰到过。
“……狗崽子。”
唐彩灿灿收回手,无语至极地看着这俩。
“他又没受伤,也没奶给你吃。小柳炎,你简直太伤大姐姐的心了。”
“约翰.哈里斯。哈里斯零配件商行的二公子。啧,有老婆孩子,女儿刚上幼儿园吧?真行啊,你老婆知道你跑这儿来找刺激吗?”
伊莱亚慢腾腾地从门外踱步走了进来。
他蹲在男人面前,伸手扯起他的头发,男人在头皮剧痛的钳制下被迫抬头,与那双笑意莹莹的温柔眼帘对视了。
薄薄的单眼皮,削瘦挺拔。
他像是生活中最常见到的那类年轻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不高不胖,不美也并不丑,恰到好处的帅气而平凡。
总让人感觉在某个时刻曾与他擦肩而过,仿佛楼下忙碌的修车小哥,汗津津地对着你笑,然后客气地给抹个零头。
梁雪意斯条慢理地点了支烟,将右手边的小窗打开,阴冷雨幕混合着湿润凉风从窗外探了进来。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价钱了,哈里斯先生。”
伊莱亚朝他笑笑,识趣放开了手,体贴令哈里斯先生在被凉风袭击前穿上了自己的西服。
他理所应当地坐上了屋里唯一一把靠背椅,一条腿横搭在膝头,撑头看着哈里斯说:
“您觉得,是您的前途,家庭名誉,以及父亲的商行股价重要,还是一笔能让您记住教训的封口费重要?”
约翰.哈里斯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下意识寻找着那个刚刚还十分脆弱的美丽少年,只见他靠在窗边弹了弹烟灰,薄薄的眼皮垂着,仿佛一只吐着信子的华丽毒蛇。
“你……你们想怎么样?”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唐彩笑嘻嘻地接话,晃了晃终端;
"简单,我们也不贪心。这个数——"
她在光屏上敲出一个足以令约翰肉疼许久,却不至于让他狗急跳墙的数字:
“信用点,分散打到这个账户。现在转账,我们拿到钱,你滚蛋,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不然……”
唐彩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圆润甲片朝屏幕下方戳了戳,拖长了语调,屏幕上立刻出现了约翰妻子和女儿的照片,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梁雪意闻言投来一瞥,语气平淡:
“别想着事后报复。你所有的信息,包括刚才进入这栋楼的监控片段以及……更精彩的小视频,都已经设置了定时发送。
但凡在场任何人出了意外,这些好东西会自动发送到你妻子的终端,以及本地几个最喜欢八卦的媒体那里。”
双重保险,算是断了他所有可能想到的退路。
约翰.哈里斯头上冷汗涔涔,看着眼前几个可能还在上学的半大少年,深知自己算是彻底钻进别人精心设计好的套子里了。
他再不敢有任何旖旎的念头,颤抖着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绷着脸完成了转账。
“滚。”
伊莱亚看到转账成功的提示,笑眯眯指了指门口,嘴里轻吐出四个字:
“记得带门。”
约翰如蒙大赫,也顾不得成年人该有的体面,提起墙角的包,连滚带爬出了卧室,甚至没再敢回头看一眼。
“搞定!至少一个学期没必要开张了,当然,下次还有这种肥羊除外。”
伊莱亚松了口气,全程紧绷的脊梁骤然松懈了下来。
“凯恩呢?”
梁雪意终于瘫在床上深深呼了口气,烟在指间静静燃着,他没接话,反而问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
“回家了!”
柳炎从马库斯身后探出头,两人无声对视了一眼,他这才说道:
“今天他父亲回家。”
“……嗯。信用点分一下,马库斯多划我的一半,柳炎妈妈的医药费另外算起,不够从我账户划。”
梁雪意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们先撤,上次凯恩顺来的东西我找了下家,买家等会就上门。”
“老大……”
柳炎欲言又止的看着他,他棕褐色眼底闪烁着十分复杂的水色。
某个瞬间,这个少年腔调沙哑的几乎要哭了。
然而梁雪意缓慢抬手,修长指节在空气中比了个停止的标志。
“我很累了。”
他的语调轻柔而沙哑,却又带着毋庸置疑的决策性:
“大家回家吧,今晚记得好好吃一顿。”
伊莱亚抛着装在房间里的微型摄像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梁雪意一眼,转身离开了,他向来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唐彩坐在凳子上,翘着脚尖看了角落里几个男生一眼,她撇撇嘴说:
“梁雪意,你少给老娘道德绑架啊。总不能叫我去吧,技术人员不干体力活儿。”
梁雪意闻言,闷在床里低低笑了起来。
他察觉到了站在自己面前一动没动的两个家伙,于是索性整个人埋进被子里,睫毛轻颤着,终于显现出一点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稚气神态:
“知道你金贵。”
声音里带着点被暖气烘软的懒意,语气调笑又不容辩驳:
“把终端留下,带这俩傻子走,买家的加密频段你调过,我懒得费那劲。”
卧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暖风机还在嗡嗡作响。
梁雪意脸上的笑意缓慢褪了下去。
他终于肯从被子里刨出发红的面颊,眼里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疲惫之意。
少年走到窗边,撑头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悬浮车,它们最终消失在了锈带区迷离的雨色与霓虹之中。
他抬手,看着从指尖滑落的透明水滴,好奇又专注的等待着它慢慢消失殆尽。
生存的代价,总是如此具体而肮脏。
这种在泥沼里打滚,以自身为饵挣扎求生的生活,是他们这种"铁锈仔"为数不多能获得资源的必修课。
至少在拥有足够的力量撕碎这令人作呕的一切之前,只能匍匐在黑暗中,用利齿与爪牙杀出一条血路。
屋里的暖意刚被冷风带走,门铃就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梁雪意指尖的烟早就燃到了尽头,烫得人指腹发麻,他这才猛地回神。
将烟蒂摁进床头的玻璃烟灰缸,他深深吸了口气。
再抬眼时,眼底那点属于少年人的软意已经褪得干净,只剩惯有的警惕与拒人于千里之外。
“来了。”
他朝门口喊了声,声音里还带着刚刚松劲的哑,起身给上门的"买家"开了门。
门轴“吱呀”作响。
梁雪意与客人对视,最先注意到的却不是他穿着得体的低调贵气。
而是来人背后,那点头哈腰,低眉顺眼的仿佛夹着尾巴的狗的少年。
方垂野笑意一顿,低微垂着的浅灰眼帘与梁雪意骤然对视。
他的脸上还挂着尚未褪干净的,近乎讨好的,完美又可怜的卑微笑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