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垂野没说话，身体重重撞上梁雪意瘦削的肩头，径直略过他离开了。

真是邪门儿了，梁雪意怒从心头起，气得犬齿直发酸。谁知道这种家伙竟然会趁着没人，躲在厕所隔间里面偷偷哭啊！

半个小时后，方垂野站在讲台之上，耳边是老师煞有其事的洪亮声音：

“都停一下，介绍位新同学。”

说着侧身，让出身后的俊美少年：

“来，自己报下名字，跟大家打个招呼。”

方垂野的目光朝讲台下的众人身上无声扫视了一圈，很快就大致判断出了其中利害关系。

于是少年心里骤然笑了起来。

方垂野将右手覆上左手腕，神情无措的涨红了脸。他浅淡瞳色充满善意的朝人群谦卑垂眼，紧张抿唇笑了起来，笑容微小但毫无阴霾：

“大家好，我叫方垂野，来自霍尔家族。很高兴能在这里认识你们。”

霍尔.冈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抬了起来。

霍尔家的小少爷？

有人窃窃私语，各色目光在他身上意义不明的流转着。

方垂野岿然不动，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台下，就这样发现了后排角落里宛若真空带的异样区域。

整个教室像被按了统一的开关。前排同学刻意放轻了翻课本的动作，中间几人谈笑时压低声音，脚步碾过地面，只留一点极轻的声响，没人敢往那个方向多瞥一眼。

角落里的人蜷在椅子上，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节线条利落的下颚，和唇色暗红的削直唇角。

他呼吸均匀，喉结轻轻滚动着，倒衬得露在外面的皮肤愈发白得晃眼。

“同学，你找个位置坐下吧，教科书下课后来我办公室领。……梁雪意，你来一下。”

那位没反应。直到有同学大着胆子敲了敲他的桌角，他这才慢悠悠直起脊梁，抬眼沉沉看来，像是十分不耐被人惊扰了睡意。

方垂野与那张十分有辨识度的娟丽眉眼无声对视，见状挑眉，还是个熟人。

他的课桌上空空如也，书包被搭在了臂下当枕头，拉链没拉，滑落半截锈迹斑斑的银色打火机，和几本崭新的教科书，跟周围整齐摞着的课本简直格格不入。

梁雪意走后，教室里的其余同学瞬间哗然了起来。

“嘿哥们，你真是霍尔家的少爷？”

方垂野的新同桌是个满头金发的雀斑男孩，看得出他还是个话唠，伸长脖子鬼鬼祟祟的朝方垂野颈后瞥了一眼，大大咧咧地说：

“那你为啥没他家的珀印啊，还有……呃，你为啥姓方？”

方垂野在他好奇的眼神中眨了眨眼睛，脊背放松靠在后桌上，十分稚气地笑了起来：

“只是远亲而已。那种大家族才不会给混血打钢印，这样说因为显得很装啊！你不觉得吗？”

“卧槽。”

雀斑男孩目瞪狗呆的看着他，片刻后猛然一拍大腿，脸上神色追悔莫及：

“牛逼！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妈还是加纳德太太的表姑呢！”

他将自己皱巴巴的课本往两人中间一推，挤眉弄眼道：

“我叫赵梦楠，很高兴认识你。”

方垂野被他这和小鸡仔身板截然不同的"猛男"称呼逗的噗嗤一笑，笑着掏出一把游戏币抓进了男孩手心：

“见面礼猛哥。”

“小事小事。这不是，我妈想让我在劳动役活下来，起个好兆头吗。”

赵梦楠苦着脸随手往兜里一揣。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他继续小声发问道：

“兄弟，你们贵族怎么也沦落到上普高啦？听说贵族们最近和创世医疗闹得很僵哦，你怎么……”

他这番话已经算是十分委婉了。随着义体医疗逐渐普及，超企打着"人人平等"的口号，逐渐聚拢了大部分劳动力，和贵族们那套“领地采邑”的体系早就已经彻底分崩离析了。

方垂野无奈摊手：

“我是表的嘛，”

他状似随意地说：

“刚才那个很漂亮的叫什么……梁雪雪？猛哥，他什么情况？”

“他叫梁雪意。”

赵梦楠刚提起这个名字就跟见鬼了似的。他鬼鬼祟祟的探头看了一圈，发现那位爷还在外面乖乖听着训，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哥们儿，兄弟劝你别这么说他，除非你找死。你交朋友时最好也别触他的霉头，我跟你说，那位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方垂野本来对这位长相过分秀气的“娘娘腔"不屑一顾，闻言却是彻底来兴趣了，他凑近赵梦楠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说？”

“你知道我们这里跟珀山区的运作方式不一样吧？”

赵梦楠吞咽着口水，语速不自觉就加快了：

“创世信奉强者为王。他们许诺新世界到来后，每个人都有资格强分一杯羹，但前提是你足够强。”

方垂野无意中朝周围看了一圈，发现四周的人全部都被他们这番谈话吸引了过来。

赵梦楠还在浑然不觉的讲述着：

“加纳德是第一个站出来反了当地旧贵族的人，所以他有资格成为锈带区的暂理负责人。但'暂理'就是'暂理'，”

他明媚的鎏金瞳孔骤缩，里面闪动着难以言喻的恐惧神色：

“梁雪意，那个没爹没妈的‘铁锈仔’，”

他近乎语无伦次了，断断续续道：

“他，他才十七岁，他就想着'弑神'！谁能杀了加纳德，谁就能成为锈带区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