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第六十七节|天子震怒
御书房帘影沉沉,冷香里渗着一丝烧焦的气味。
案上摊着一页焰痕册,纸边焦黑,灰红未尽,像还在往空气里吐着细微的热。
凤元焱立于灯下,指节按着那页册角,却迟迟没翻。
他背影笔直,如一杆不容弯折的铁,衣袍阴影落在地面,像把刀,无声地抵住殿心。
「司礼监验出的焰痕,竟与北境妖纹同形,这是怎么回事?」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压着一股近乎失控的颤,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拽住琴弦,死死扯紧。
沈翎璇跪在殿心,额上冷汗一点点沿着鬓角滑下。
她指节扣住衣角,克制着自己不要抖——只有指尖在动。
「臣妾不知……芸儿自幼体弱,或是中了外域之气——」
「外域?」凤元焱冷笑,低头盯着那页册,「那焰光从她额心起,若不是妖焰,难道是神火?」
一语出口,空气更冷了半寸。这句讥刺,却像一颗无声落下的石,击中了将来的水面。
沈翎璇吸一口气,刚要辩。
太后苏元贞已先一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得像玉杖敲在殿砖上:「陛下问的是‘谁给她焰’,不是她‘为何有焰’。」
殿里一静。
沈翎璇抬眼望向太后——那是一双见过太多风浪的眼。冷,却不无情。
她明白,太后是在逼她把话说直,也是在逼皇上把决心落下。
凤元焱忽然抬手,「啪」地一声拍案,纸灰微微飞起,在灯下打旋。
「朕再问你一次——」
他目光紧紧落在沈翎璇脸上,每一字像从齿间挤出:「她究竟是谁的女儿?是朕的?还是你与妖族私通的孽种!」
这句话落定,满殿死寂。
远处铜壶里的水滚了一下,发出细碎的气鸣,像谁按住了呼吸。
沈翎璇唇在抖,声音却被她硬压住:「陛下,臣妾从未——」
「够了!」凤元焱喝断她的话。
他伸手拿起一枚笏板,上头墨书着司礼监今晨所录的十余句证词,「司礼监中十名礼官、三名御前内侍皆言‘焰从额生’。这是妖焰之征。若非有人引焰入宫,焰如何能生于皇家血脉?!」
太后苏元贞缓缓起身,手按玉杖,杖头上的老玉在灯下泛着冷光。
「焰进宫门,是天的警示。」她语气平稳,语调却更冷,「陛下,若不先封宫止议,天下人只会信那是妖,不信我们朝凰皇朝。」
凤元焱喉头一紧,脸上阴影更重。
他终究是帝王,怒到极处也知须要一道「可立于公堂的理」。
「宣——顾太医入殿。」
他一甩袖,内侍领命而出。
不多时,青袍人影疾步入内。
那人形骨清癯,面色如常,行至殿心,俯身一拜:「臣顾礼,叩见陛下。」
凤元焱冷声道:「滴血无人可验,那便以脉验为证。顾太医,行得否?」
顾太医俯首:「可行。陛下气脉有其独律,岁岁留于龙骨铜匣中。臣以‘对骨脉’为法,取龙血一滴对其气息,若律不合,自见异音。」
凤元焱沉声:「准。」
凤元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冷得渗骨:「若非朕血——皇后斩。」
「遵旨。」顾太医抬眼,目光恭谨而沉静。
沈翎璇目光在他面上掠过一寸,极轻地点了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早已安排妥当。
内侍开铜匣,雾气微起,里头锁着一枚小玉瓶。瓶中半凝的金红液光,是皇帝昔年封存的血息。
顾太医取出银脉盘,滴入微血,再令人送来长公主近年诊脉的薄册,将针盘叠于其上。
他指尖微震,一缕金气自针尖流出,盘中血液轻轻震荡,竟在盘面上泛起细纹。
良久,那纹络与册上描出的脉势缓缓重合,无声无息地贴合在一起。
顾太医叩首回禀:「启禀陛下,气律相合,无异音。长公主之脉,确承皇气,同源无差。」
殿里的风像被这句话挡了一下。
内侍们齐齐低下视线,谁也不敢先出声。
唯独沈翎璇,垂睫收进一口气,指尖松开了衣角。
凤元焱的眉心拧得更紧。
「无异?」他反问,像是不信,又像是在逼顾太医给他一个能抓住的理由。
顾太医垂首不动,声音稳如磐石:「是。臣与观星司虽无深研,但以病理所见,长公主之异,非外邪入体,亦非毒所致。焰痕之像,臣以为非病,似天气相感,并非常理所载之灾。」
「天气相感……」凤元焱喃喃,眼底的冷光一寸寸往深处退,却未熄。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若非妖,便是天。
若是天,这是警,还是罚?
一息沉寂之后,太后苏元贞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朝议之口最毒。昭芸额心燃焰,已传遍内外。若不先封昭华苑、止诸口舌,任天下人添油加醋,恐连皇脉之正都要被人议成笑柄。」
她走到御案前,神情平静:「陛下,封,是暂避风头。不是绝路。」
「暂避,不是绝路。」这句话让沈翎璇心口一紧,忽然明白太后真正的意思。
凤元焱长久未语。
他抬手,终于将那页焰痕册翻了过去。纸背干净无字,唯有焰灼过的痕在纤维里蔓延。
「皇脉无异。」他低声道,像是说给众人,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那焰——从何而来?」
顾太医没有答。他能答的,已经答完;他不该答的,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他向后退了一步,沉声请罪:「医理所及,臣已尽。其余,非医能测。请陛下裁之。」
凤元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要把这张清癯的脸刻进骨里。
他忽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薄得几乎看不见:「好一个非医能测。」
外头风声穿过帘缝,带进来一点行宫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