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高,却像一缕焰,在冰殿里突兀燃起。
众臣齐齐变色,连呼吸都停了。
凤元焱指节一抖,玉案微颤。
他冷冷吐出两字:「放肆。」
凤辰昀却忽然笑了,笑意疲惫又悲凉。
「父皇说焰不容于人界……那父皇的心里,还容不容人?」
语落如刀,全殿跪声如雷。
太监惊恐高喊:「太子失言——退朝!」
凤元焱挥袖,衣袍掠起一阵风,烛焰摇荡。
凤辰昀仍跪着,眼中雪光乱舞,像燃尽前最后的一缕亮。
殿门缓缓阖上,风声被隔绝,只余一地碎雪,静得能听见呼吸。
凤辰昀转身离去。风雪恰好灌入殿门,扑在他肩上,立刻化成水。他步子很稳,却谁都看得出,那份稳,是撑出来的。
苏元贞目送他离开,掌心微紧。她心里一声声默念:「别回头,别说话。」
因为她知道——再多一个字,这孩子就活不下去。
风声在殿顶呼啸,凤元焱垂眸不语。
良久,他开口:「北境军报。」
侍官递上血红急牍。「战焰派兵三万,夜渡北川,边城失守。」
太后垂目,声音低缓却决断:「再乱下去,天下将不只一场焰。」
凤元焱沉吟良久,终于站起:「传旨——命二皇子凤渊霆挂帅北境,统御二十万禁军。以战止妖,以血封口。」
这句话落下,整个金銮殿的烛焰都晃了一晃。
太监尖声传旨,声音震得檐下雪屑纷落。
苏元贞静静看着那片雪,神情复杂。
那是她看着长大的皇孙,如今要去打一场假也非假的战。她喃喃自语:「胜得太早的人,也败得快。」
凤元焱未听见。
他背对着众臣,只看着殿外的风雪。
白雾翻涌,像一座无形的牢,将整个朝凰都锁在其中。
他手中握着一枚被碎笔割伤的玉管,血沿着笔脊滑落。
谁也不敢上前,只听他低声呢喃:「焰若真启,天命……该换一回了。」
鼓声再响。
文武百官叩首如潮,唯有太后仍立于阶上,微微闭目。
她的手指在佛珠上转了一圈,轻声道:「这焰若真启,天下都得乱。她是命,也是棋。……棋不该死在开局。」
殿外风雪渐急,金瓦被风吹得铿锵作响。
太监高声宣旨:「奉天承运,二皇子凤渊霆挂帅北境!」
声音一层层传出殿外,与雪声交叠,化为一片白茫。
凤辰昀行至宫阶下,听见那句宣旨,脚步顿住。他抬眼望向高墙,眼中风雪乱舞,像燃尽前的一瞬光。
「战在北,议在后。」
凤辰昀行至宫阶下,远处传来一串金铃声。
那声音极轻,却在雪夜里一下一下,像打在心上。他抬眼望去,只见紫宸宫的侍女行列正缓缓而来。
十数柄黑伞在风雪中铺成一道暗色的弧线,与白阶相映,像夜色压在雪上。
领伞之人手执金柄,伞下红衣半掩,正是容妃焚璃。她没有靠近,只远远站着。
雪花打在伞面,化成水痕,她的声音却仍清晰——「天冷,别冻着。」语气听似怜息,实则沉静无波,更像一句早被准备好的话。
她的眼神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看向更远的北方。
那一眼,凤辰昀便懂了——她说的不是他。
他唇角微勾,笑意带着一丝苦涩:「母妃这句话,是对我说,还是对北境?」
容妃的指尖轻敲伞柄,声音在雪里微微颤。
她依旧没有回答,只淡淡道:「有些寒,躲不过的,就让别人先去受吧。」
说完,她转身上轿。黑轿缓行,帘影掠过雪阶,风起时,伞面翻动,黑光掠过,如夜翼展开。
凤辰昀站在雪中,看着那抹红影被帘幕吞没。
他忽然觉得,那声「别冻着」更像是在说——妳不用动,胜负我替妳定。
雪势渐大,轿帘一落,天地俱静,只余风声与铃声交叠,将一切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