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摆了满席家常菜,并无宫中山珍海味,却带着久违的温热。炖鸡汤香气氤氲,鱼肉鲜嫩,青蔬爽脆,都是她少年时最熟悉的味道。
兄长端起酒盏,眼眶微红:「这么多年,总算再能和阿妹同桌而坐。」
沈翎璇微微一笑,却没有多饮。她举箸夹了一筷子青菜,细细咀嚼。熟悉的滋味入口,却并未带来安慰,反而勾起心底更深的波澜。
侍女们在一旁伺候,气氛看似融洽。有人提起童年旧事,说起当年在湖边一同打水漂、采野花。
沈翎璇听着,唇角勉强浮起弧度,却始终未曾真正放松。
她望着案上灯火,忽然觉得眼前一切宛如隔世。
十七年来,她身在深宫,承受的是宫廷的冷与重,而今桌前的笑语,竟显得陌生。
饭局结束后,她安静坐在厅中,与亲族闲话。言语之间,兄嫂频频探问宫中情形,她却只是淡淡回应,并不多谈。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各自歇息。沈翎璇独自坐在灯下,指尖缓缓摩挲茶盏。
窗外风声拂过,带来远处湖水的气息。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少年时与兄长在湖边欢笑的画面,却怎么都抓不住那份单纯。
她心底隐隐明白——这趟「省亲」,对她而言,或许只是寻一个藉口。她想回来看一眼,看一眼过去,却终究不能再回到过去。
翌日清晨,皇后告辞返宫。车马重新上路,沿山径而行。
日光初升,雾气未散,山路蜿蜒。忽然前方传来惊呼,暗卫翻身下马察看,回禀:「启禀娘娘,前方山路坍塌,无法通行。」
侍女们面面相觑,建议道:「不如改道,虽然绕远,却能避险。」
沈翎璇掀开车帘,望向远处。坍塌的碎石横亘山径,泥土仍带着湿气。她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无妨,就在此处歇一夜吧。」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侍女们对视一眼,只得应下。
暗卫便选了附近地势稍平之处,扎起营帐。车马歇息,炊火渐燃,众人忙碌起来。
夜幕降临,星子初上。帐内灯火渐息,侍女与暗卫皆入眠。
唯有沈翎璇,久久未能阖眼。她静静躺着,听着外头风声与水声,胸口像压着什么,越来越重。
终于,她掀起被褥,披上外裘,悄然走出帐外。
月色静谧,风带着湖水的清凉气息。她循着记忆,独自走向湖边。
那湖水仍与记忆中一般,宽阔而平静,映着月影。岸边石子零落,正是她与兄长年少时常打水漂的地方。
她弯下身,拾起一枚石子,抛向湖面。石子「噗通」一声,却直直沉入水中,未能掠出丝毫涟漪。
她低低笑了一声,苦涩难言。再拾一石,仍是失败。
记忆中的欢笑声渐渐淡去,只余眼前的孤寂与冷意。
她抬眼望向远方,月光铺洒在湖面,静谧无声。心底却有说不出的荒凉。
——这,便是她所谓的「省亲」。
湖水静静铺展在夜色里。月光洒下,将湖面映得如一张银镜。风吹过,碎光流转,宛若无数细小的鳞片翻动,闪烁着寒意。
沈翎璇一石一石地抛出,却总是「噗通」沉没,溅起的水珠在夜风中迅速破碎。
她指尖略微发抖,却仍拾起一枚石子,握在掌中。
似乎只是为了证明什么,又似乎只是想用这一个个失败,来打破心里无声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