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天热得格外快,五月底的气温就直逼30℃,沈尽欢在树荫下没走出去多远,拐向一旁的雪糕小摊。
江照临跟在后面提醒:“早上吃过一根,这是今天最后一根了。”
沈尽欢步子一停,转过身拿一双猫儿眼盯着人,委屈地撇了撇嘴。
江照临捏捏他的后颈:“按医嘱你一根都不能吃。”
沈尽欢压力大的时候喜欢暴饮暴食,好像只有把胃填满到极致才会觉得安心,这个毛病之前还不明显,自从申请硕博连读以来越来越严重,毕业答辩那几天更是差点把自己吃进医院。
他带病撑过了答辩,第二天就被江照临连人带电脑丢进病房住了一周的院,这两天才刚停药。
热得有点发烫的指腹贴在皮肤上,熨得沈尽欢皱起了脸,脖子一缩就要躲开,江照临松开手,脸却贴了上去,低着声笑:“昨晚摸过那么多次,还没习惯?”
温热的吐息扑在后颈,一抹薄红迅速从那片皮肤蔓延开,转眼间将沈尽欢的整张脸都染成红色。
他一把捂住江照临的嘴,瞪圆了眼睛:“这是寺里,你尊重点!”
江照临弯了弯眸子。
沈尽欢再顾不上讨价还价,拍了他一巴掌,扭头去买雪糕。
这里是漱玉山的半山腰,再往上走一段就是枕流寺的山门,漱玉山本就是免费开放的景区,周围的住户时常过来散步,即便不是旅游旺季,道路上也有不少行人,大多是中老年人。
江照临和沈尽欢两个人混在里面有些显眼,但也仅仅是多看两眼的程度。
沈尽欢作为明星,在互联网上留下的最后两个相关热搜是“沈尽欢考研上岸”和“江照临大点名”。
拿到某科技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江照临一边发红包,一边把当初在直播间出言不逊的人列成名单,挨个@出来要求道歉,在红包和吃瓜的作用下,这几条微博飞快地爆了。
被@出来的有些是对家大粉,仗着有粉丝护体不应赌约,江照临也不多废话,他早收集好了证据,直接交给律师上诉。
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所有他圈出来的人都在微博发出了道歉。
经此一役,敢在明面上骂沈尽欢的人完全没有了,随着他退圈失去曝光,娱乐圈新人换旧人,也没有什么人再提起他。
只偶尔有校友偶遇到他,拍一张侧脸或背影发在网上,问是不是哪个明星。
其实这样的机会也很少,为了方便,沈尽欢在校外搭建了自己的实验室,他除了上课和组会很少出现在学校,倒是师弟师妹们时不时会去校外找他。
有之前十三年的研究经验打底,沈尽欢在科研一道上如履平地,就是有时候会有一些不符合伦理的歪点子,老被教授喊去训话。
带沈尽欢的教授是业内大牛,手底下的研究生一般给博士生带,只有沈尽欢他格外上心,所有进展都亲自过问,生怕这位在科研界有机会威胁到他的奇才灵机一动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毁了他在教育界多年积累的好名声。
但教授还是很喜欢沈尽欢的,谁不喜欢放着不管就能自己发顶刊的学生呢?
硕博连读五年,放沈尽欢毕业的时候,教授依依不舍,颇有几分想给他延毕的意思,江照临站在一边,假笑都快挂不住了。
自从沈尽欢一头扎进科研巨坑,新昇的业务也步上正轨,夫夫两人聚少离多。江照临不知道守了多少夜的空房,脑袋里冒出不知道多少阴暗的想法,但最终,看着沈尽欢疲惫又快乐的脸,又默默咽回去了。
终于等到毕业,沈尽欢还有些惆怅,江照临已经飞速安排了无人机表演。
沈尽欢也知道自己陪江照临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住完院出来就赶紧拉着人出来旅游。
他们刚在一起时就约定好要出去玩,时隔五年,终于成行。
旅游路线是江照临的助理帮忙规划的,第一站就是漱玉山的枕流寺。
这座寺庙建在半山上,周围风景秀丽,据说求身体健康很灵验。
沈尽欢买了一包两支装的巧克力雪糕,分给江照临一根,两人拉着手,慢慢走进寺院里。
枕流寺地处偏僻,但似乎是因为很灵验,也算香火鼎盛,殿宇前的香炉鼎烟气缭绕。
两人在手机上查了许愿的方法,有模有样地点燃三支香,在佛前的软垫上跪下。
沈尽欢捏着香,转头看向江照临。
江照临也正看着他,目光相触,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似乎是从很久以前开始,一旦对视,就像按下了什么开关,嘴角会控制不住的上扬,沈尽欢觉得这样有点傻,但他很喜欢。
深吸一口气,沈尽欢合上双眼,持香下拜。
在末世的那些年,他也曾求神问佛,求祂们保佑实验顺利,求祂们为人类降下一点希望。后来,他不再向虚无缥缈的东西祈求,知道能救人类的只有人类自己。
可他依然愿意相信祂们的存在,相信死去的人们可以生活在另一方世界,就如同他一样。
或许这也不是相信,只是一种痴望。
时隔许多年,沈尽欢再一次拜佛,却是第一次为了自己许愿。
许愿他同江照临平安无事,白头偕老。
如果穿越是来自神祇的馈赠,请晚一些、再晚一些收回吧。
三拜之后,沈尽欢起身,将香插在香炉中。
江照临紧挨着插下三炷香。
沈尽欢轻轻靠在他身上。
江照临:“不开心?”
沈尽欢摇头:“不知道愿望会不会实现。”
江照临低头蹭蹭他的发顶:“那你告诉我,我来帮你实现。”
“什么愿望都行吗?”
“什么愿望都行。”
“我明天想吃辣子鸡。”
“这个不行。”
沈尽欢愤愤地给了他一肘。
枕流寺很大,有很多不同的院,错落地建在山上,两个人佛学知识都很匮乏,认不全,也不敢乱拜,参观博物馆一样,一间间殿宇逛过去,就当散步了。
沈尽欢在地藏菩萨的殿前停留了很久。
这里供奉着很多牌位和灯,旁边有一个黄色牌子,介绍往生牌位和供灯的作用。
一旁的义工大姐介绍说:“这里供奉的牌位有两种,黄色的是为逝者供奉的,红色为在世的人供奉,寺里每个朔日和望日都会举行法会,为牌位上的人消灾免难,增福延寿。”
沈尽欢点点头:“我回去考虑一下吧。”
江照临看了他一眼,牵住他的手。
在寺里逛了一天,回到酒店,沈尽欢匆匆洗了个澡,饭都没吃,窝进被子就睡着了,九点江照临把他扒起来喂了点东西,吃完倒回床上,又失去了意识。
等他从支离破碎的梦境里苏醒,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床底的灯条发着淡薄的暖光,空调呼呼往外吹着冷风,被子里却暖得发烫。江照临一只手搭在他腰上睡熟了,眉眼柔和安宁,平缓的呼吸扑在他额头,撩动着额发,有点痒。
沈尽欢的心也跟着痒痒的,又忍不住笑了,他在江照临脸上落下一个轻吻,悄悄起身离开卧室。
……
江照临在睡梦之中,下意识地摸向身侧,那一边的床却是冷的。
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一线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江照临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下床出门。
套房的厅里灯光大量,沈尽欢坐在靠窗的茶桌前,正埋头书写什么东西,身体微微佝偻着,几乎整个人伏到了桌面上。
江照临下意识认为他是胃疼了,赶紧去倒了杯热水。
沈尽欢被声音惊动,朝他看过来,眼睛湿红,神色有些慌乱。
江照临端着热水走过去,沈尽欢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纸页,顿了顿,又用力抚弄两下,好像要把它展得再平一些,然后才迟疑着收回手。
“不舒服?”江照临抚摸他的脸,掌心触到残存的湿意。
沈尽欢点点头,又摇摇头,接过热水抿了一口,眼神却往纸上斜。
江照临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纸上写的不是什么计算草稿,而是密密麻麻的几列名字。
开头的几个名字让人很熟悉。
“林沫,维克托,陈序……陈教授?”江照临说,“这是那天你喝醉的时候……”
他蓦地收声,心脏怦动起来。
面前的人还什么都没说,他却已经知道了。
这是沈尽欢的过去。
江照临曾抓心挠肺地想知道,现在它真的在他面前展露一角,他反而踌躇犹豫,甚至产生了怯意。
特别是当他看见沈尽欢痛苦地弯下腰去的时候。
沈尽欢胃不舒服的时候就会弯下腰,曲起双腿,最大限度的折叠自己,让体位挤压胃部,这样可以稍微缓解一点哪种难受。
久而久之,他产生了依赖,心情奇差的时候也会这样做。
“这是我以前的……战友。”沈尽欢沉默了很久,才嘶哑着声音说。
他垂下头,细长的十指插入发根,用力揉弄着头皮,好像要把深藏在脑袋里的东西挤出来:“我想给他们供奉牌位,但我不记得……”
“有一些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
江照临下意识看向那张纸,纸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一百个了。
一百个。
这一百个人还不是全部,他们都去世了吗?
在江照临的生命里,死亡是不常造访的课题,他见证过外祖父的离开,老人家因病去世,在大量止痛药的作用下,死亡是安宁的,甚至是被逝者本人所期待的。
可既然用了“战友”这个词,沈尽欢所面临的就一定与安宁无关。
江照临无法想象这些名字带给沈尽欢的过往,不是不愿意,不是不敢,而是无法。
夏虫如何能想象冰雪的严苛?
他亦无法用轻飘飘的“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来宽慰什么。
可他总得做些什么。
沈尽欢的痛苦把他的心也搅碎了,碎片混在沈尽欢的泪珠里,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砸一下就痛一下。
江照临展不开沈尽欢蜷缩的身体,就将人抱起来,两个人一起团进椅子里。
沈尽欢抱着膝盖,他抱着沈尽欢,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体温和心跳都在慢慢同频。
良久,江照临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
他稍稍松开手,沈尽欢从他的臂弯探出脑袋,拿起纸笔,在后面又补上了两个名字。
江照临安静地看着,掌心贴着怀里人的背脊,动作轻缓地抚摸。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沈尽欢放下纸笔,失了血色的两片唇抿起又松开,不一会儿,又用牙咬住。
有话说,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江照临抬起拇指,救出被他咬出齿印的下唇,低着声问:“你不信我么?”
沈尽欢露出意外的表情,用力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