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崇仁坊小院的。雨越下越大,将他浑身淋得透湿,他却浑然不觉。沈青见状吓了一跳,连忙烧水备姜汤。
泡在温热的水中,沈望舒才感觉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但心头的寒意,却挥之不去。顾延之的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不断释放着怀疑的毒素。
他想起初见时,她帘后那复杂难辨的目光;想起她向他展现野心时的冷静与诱惑;想起她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扶持与保护;想起北境分别前,她亲自送来的玉佩和那个拥抱;想起西市茶楼,薄纱后清冷的声音布置着下一步棋局……
一切,真的都只是算计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她的演技,未免太好。好到让他这个自诩冷静理智的人,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大人,姜汤好了。”沈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望舒应了一声,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裳。热腾腾的姜汤下肚,驱散了些许体寒,却暖不了心。
夜色已深,雨势未歇,反而更急,敲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沈望舒毫无睡意,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陆掌柜的警告,顾延之的“揭秘”,公主的布局,九皇子清澈的眼睛……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纷乱交织。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心安,或者至少能让他死心的答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他知道公主府守卫森严,更知道此时前去,极为不妥。但他等不到明天,等不到下一次可能的、隔着薄纱的、充满机锋的会面。
他要见她。现在。立刻。
“沈青,备车。”他霍然起身,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大人,这么晚了,还下着大雨……”沈青迟疑。
“去镇国公主府后巷。”沈望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马车在夜雨中疾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崇仁坊到公主府并不算远,但沈望舒却觉得这段路无比漫长。雨水模糊了车窗,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灯笼光亮。
到了公主府后巷,沈望舒让沈青将马车停在隐蔽处等候,自己则下了车,冒着瓢泼大雨,走向那道熟悉的、他曾蒙面潜入过的侧门。
雨水瞬间将他再次浇透。他叩响了门环,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闷。
门内传来警惕的问询:“何人?”
“沈望舒,求见公主殿下。有急事。”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但足够清晰。
门内沉默了片刻。显然,这个时辰,以这种方式求见,极为突兀和冒犯。沈望舒心中已做好被拒之门外的准备。
然而,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还是上次那位面容平凡的中年妇人,她看到浑身湿透、神色异常的沈望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低声道:“沈大人稍候。”
她并未关门,而是迅速转身没入黑暗。不多时,她返回,将门拉开些:“沈大人,请随我来。”
沈望舒心中一松,却又莫名地更加紧张。他跟着妇人,沿着熟悉的路径,穿过雨幕中的庭院回廊,避开巡逻的侍卫,最终来到公主府深处那间隐秘的书房外。
书房内灯火通明,纸窗上映出一个窈窕而坐的剪影。
妇人示意他自己进去,然后无声地退到远处廊下守望。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室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凄风冷雨恍如两个世界。李昭阳果然坐在书案后,正执笔书写着什么。她似乎刚从某种沉思或工作中被打断,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襦裙,长发未束,松松地垂在肩后,卸去了钗环,少了几分盛气,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婉与……疲惫。
看到浑身湿透、发梢还在滴水的沈望舒,她明显一怔,凤眸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蹙起眉头:“你这是做什么?如此大雨,深夜闯府,成何体统?若是被人看见……”
“我有话要问殿下。”沈望舒打断她,声音沙哑,目光直直地锁在她脸上,一步步走近。他走得有些急,带着室外的寒意和湿漉漉的水汽。
李昭阳放下笔,站起身。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烛光跳跃,将他的狼狈与她的清冷,照得清清楚楚。
“什么话,不能明日再说?不能通过陆掌柜传?”她的语气带着不悦,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不能。”沈望舒双手撑在书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逼视着她,“我要你现在就回答我。”
他身上的雨水滴落在光洁的紫檀木书案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而紧绷的线条。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不知是因为疾行,还是因为激动。
李昭阳被他这般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定了定神,恢复了几分镇定,语气转冷:“沈望舒,你放肆!别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沈望舒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和痛苦,“是啊,我的身份。殿下,我今日只问一句:当初殿试之后,你力排众议擢升我,究竟是看中我的才学抱负,还是仅仅因为……我出身寒微,无枝可依,是你最容易掌控的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