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墨韵斋”,门面素雅,只挂一块乌木小匾,里面飘出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这里是长安文人雅士常来淘换古籍碑帖、定制文房四宝的地方,看似寻常。
沈望舒踏入店内,按照李昭阳所嘱,寻到那位姓陆的掌柜——一位清瘦矍铄、目光沉静的老者。他并未提及公主,只说是“友人介绍,来寻一方旧砚”。
陆掌柜打量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他引入内室。内室狭小,堆满古籍,唯有一张书案,两把椅子。
“沈大人有何事?”陆掌柜开门见山,显然已知他身份。
“请掌柜将此物,转交‘友人’。”沈望舒从袖中取出一封未写名姓的密函。里面是他这几日,利用翰林院藏书和有限渠道,初步梳理的关于常平仓与漕运的一些制度疏漏与历史弊案分析,虽非直接证据,却是条理清晰的“引子”。他无法亲自进行危险调查,但提供思路与方向,是他的所长。
陆掌柜接过,谨慎收好:“大人放心。”
“另外,”沈望舒犹豫一瞬,“近日可有‘友人’的消息?”
陆掌柜看了他一眼,目光似有深意:“‘友人’一切安好,只是近来‘家宅’内外,颇有些‘鼠蚁’滋扰,需费神清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友人’让老朽转告大人,近日或许有人,会向大人示好,或提及一些‘陈年旧事’,望大人……慎言慎行,莫要轻易应承。”
示好?陈年旧事?沈望舒心中微凛,点头表示记下。
离开墨韵斋,天色尚早。沈望舒本想直接回府,却见对面街角新开了一间小酒肆,招牌上写着“杏花春”三字,字迹颇为娟秀。他忽觉有些口渴,便信步走了进去。
酒肆不大,却干净雅致,已有两三桌客人。沈望舒寻了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淡的米酒,两碟小菜。
酒菜刚上,门口光线一暗,又进来一人。沈望舒抬眼望去,竟是顾延之。
顾延之也看见了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走来:“沈兄,真是巧遇。”
“顾拾遗。”沈望舒颔首示意。
“不介意我同坐吧?此间雅静,正好小酌。”顾延之说着,已在对面坐下,也点了一壶酒。
两人对酌,起初只是闲谈些翰林院琐事、近日天气。几杯酒下肚,顾延之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话似乎也多了些。
“沈兄,”他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语气带上几分感慨,“你我皆寒窗苦读,十年磨一剑,方得入此长安城,位列朝班。所求者,不过是施展抱负,上报君王,下安黎庶。然这长安城……看似锦绣,实则步步荆棘。有时真想,若能如古之隐士,寄情山水,远离这纷扰,该多好。”
沈望舒不知他为何忽然有此感慨,只淡淡道:“顾拾遗正值盛年,才具非凡,何出此消极之语?朝堂虽难,却也是我辈用武之地。”
“用武之地……”顾延之低声重复,忽然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望舒,“沈兄可知,这朝堂之上,真正的‘武’,并非明刀明枪,而是人心算计,是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与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