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顾拾遗,如同一条滑不溜手的游鱼,总在你以为抓住他一丝动向时,又悄然隐入深水。他对公主示好,与太后宫人私下接触,如今又对自己若即若离地试探……他到底想做什么?他的背后,究竟站着谁?
沈望舒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这翰林院的平静之下,暗涌丝毫不比外面少。
他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北边屯田纪略》。书中记载,前朝鼎盛时期,曾在北境大规模推行军屯,边军战时为兵,闲时垦殖,极大减轻了朝廷粮饷压力,也稳固了边防。然而后期,屯田制度逐渐败坏,土地被豪强将领侵吞,士卒沦为私奴,军屯反成边患之源……
合上书籍,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初夏的风带着草木清香涌入,稍稍驱散了阁内的沉闷。他望向北方,视线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越过关山,看到那片他刚刚浴血归来的土地。
北境的问题,积弊已深,绝非查处几个贪官将领就能根治。军制、粮饷、屯田、边贸、与地方及中央的关系……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公主想要彻底掌控北境,乃至以此为基,问鼎天下,需要做的,远不止是权谋争斗。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公主在御花园撷芳亭中对他说的话:“我要这天下,河清海晏,政通人和。” 那时她眼中闪烁的光芒,不仅是野心,似乎也有一种近乎理想的光芒。
可如今,身处这长安旋涡之中,面对荣王赤裸的威胁、顾延之莫测的窥探、各方势力的觊觎,她是否还能记得那份初心?还是说,在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上,所有的理想,最终都会被现实的污泥所染?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枚玉佩坚硬温润的轮廓。这枚玉佩,是她在北境风雪中予他的温暖,也是他们之间情感的见证。可这份情感,在这诡谲的朝局中,又能保持多久的纯粹?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身后无尽的书架之上,孤单而沉默。
藏书楼渐渐暗了下来,值守的小吏开始点亮廊下的宫灯。沈望舒收拾好书卷,缓步下楼。木制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着这栋古老建筑见证过的无数秘密与时光。
走出翰林院大门,暮色已笼罩皇城。沈青已驾着简单的青幔马车在门外等候。
“大人,回府吗?”沈青低声问。
“嗯。”沈望舒登上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马车在渐浓的夜色中,沿着皇城外的甬道,缓缓驶向崇仁坊。
车厢内很暗,只有偶尔经过路口灯笼时,才会有一线光亮闪过。沈望舒靠着车壁,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神的。他忽然无比想念北境山庄中,温泉氤氲,一灯如豆,她守在他榻边的那些夜晚。那时的温暖与安宁,此刻想来,竟遥远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马车轻微颠簸了一下,将他从昏沉的思绪中惊醒。他睁开眼,黑暗中,眸光清冽。
无论如何,路还要走下去。为了她,也为了自己心中尚未完全熄灭的那点星火。
只是,前路漫漫,夜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