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在山庄静养了半月有余。温泉疗愈,加上李昭阳带来的御医和珍稀药材,他恢复得很快,伤口愈合良好,精神也一日日好了起来。
这半月,李昭阳并未一直停留。她时常离开,有时一两天,有时半日,回来时身上总带着外面风雨的气息和眼底未散的冷冽。但无论多晚,她总会回到山庄,来到他榻前,或是在外间处理公务,确保他能随时看到她的身影。
两人的关系,在这与世隔绝的静谧山庄里,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少了朝堂身份的束缚,多了生死相依后的亲近。李昭阳会亲自为他换药,动作虽然依旧带着些许生疏的僵硬,却极尽轻柔。沈望舒则会在她疲惫归来时,为她斟一杯热茶,或是静静地陪她看一会儿窗外山景。
他们偶尔交谈,谈北境风物,谈长安旧事,甚至谈一些无关朝政的诗词书画,却默契地避开了最敏感的话题——那些证据的后续,以及长安此刻必然已掀起的惊涛骇浪。
这日,沈望舒已能下床缓步行走。傍晚时分,李昭阳回来了,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但眼神明亮。她手里拿着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密函。
“看看这个。”她将密函递给他,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望舒接过,拆开火漆。里面是长安传来的最新消息抄件。御史台数名言官联名上奏,弹劾北境军需弊案,言辞激烈,直指兵部、户部监管不力,矛头隐隐触及三皇子与荣王门下官员。皇帝震怒,下令严查,崔相“暂停追查”的提议被搁置。同时,皇帝采纳了另一份由几位“中立”重臣(实则是公主暗中推动)提交的折子,决定派遣第二批更高级别、更具权威的钦差前往北境,彻查此案,并整饬边务。而首批钦差(包括沈望舒)因“遇刺重伤”、“忠勇可嘉”,得到皇帝嘉奖抚慰。
更重要的是,密函中提到,基于沈望舒拼死送回的证据,以及公主一系的后续运作,几位与王逵案牵连颇深、且立场可疑的北境中层将领已被秘密控制,正在审讯中。而幽州都督,因“辖内接连出事、剿匪不力”,被皇帝下诏申饬,责令戴罪立功,其部分兵权已被新任钦差带来的将领接管。
“这是……”沈望舒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这结果,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不仅没有妥协,反而借势扩大了战果,打击了对手,更牢牢掌握了后续调查的主动权!
“我们的‘退’,不是退缩,而是蓄力。”李昭阳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暮色中的山峦,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崔相想息事宁人,父皇起初也有顾虑。但御史的浪潮,加上我们暗中递上的、更详实且有分量的‘补充’材料,让父皇看到了此案不彻查的隐患,也看到了……某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第二批钦差,是我的人。”
她侧过头,看着沈望舒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那光亮让她心头微软。“沈望舒,你拿命换来的东西,没有白费。它成了我们撬动局面的第一块砖。虽然前面的路还很长,敌人也不会就此罢休,但至少这一次,我们赢了关键的一局。”
沈望舒心中激荡,不仅仅是胜利的喜悦,更是一种被理解、被珍视、并肩作战取得成果的共鸣与满足。他看着李昭阳在暮色中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抹因胜利而生的、真实不虚的欣悦,心中那点因担心妥协而生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李昭阳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他的手温热而稳定,带着伤愈初期的些许消瘦,却依然有力。
“殿下,”沈望舒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真诚,“谢谢你。不只是谢你运作周旋,更谢谢你……让我觉得,我所坚持的,并非毫无意义。与你并肩,是我沈望舒此生之幸。”
夜色悄然降临,屋内未曾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和远处温泉池水泛起的朦胧雾气。光线昏暗,却让彼此的轮廓和眼神更加清晰,也让某些平日里被理智压制的情绪,悄然滋长。
李昭阳被他专注而炽热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也带着一丝令人心慌意乱的悸动。
“是你自己争气。”她最终只是偏过头,轻声说道,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若你拿不回那些东西,我再怎么运作,也是徒劳。”
沈望舒低低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那殿下……可有奖励?”他微微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带着一丝伤后初愈的沙哑,和几分难得的、近乎撒娇的戏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李昭阳浑身一颤,仿佛有一股电流从耳根窜遍全身。她猛地转过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深邃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此刻微微睁大、带着慌乱的脸。
“你……放肆。”她试图拿出公主的威仪,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甚至带了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