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天色已完全暗下。沈望舒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避开人多的宫道,凭着对宫廷布局的熟悉,悄然来到西苑马场。
月色朦胧,星光稀疏。偌大的马场空旷寂静,只有晚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远处马厩方向依稀传来马匹偶尔的响鼻。
沈望舒正在张望,忽闻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月光下,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人身形矫健,一袭利落的玄色骑装,长发高束,未戴钗环,正是李昭阳。
她纵马至沈望舒面前,勒缰停住。骏马扬蹄嘶鸣,她稳稳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色为她镀上一层清辉,少了几分宫闱的雍容,多了几分江湖的飒爽。
“上马。”她言简意赅,将手中另一匹枣红马的缰绳抛给他。
沈望舒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他虽出身寒门,但早年游学时也曾习过骑射,身手不算生疏。
“殿下,这是……”
“跟紧。”李昭阳并不解释,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方向竟是马场边缘一处专供禁军演练的小型围场,那里地形略有起伏,更有障碍。
沈望舒不及多想,催马跟上。
两骑在月色下并辔疾驰,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李昭阳骑术极精,操控着坐骑时而加速,时而灵巧地绕过土坡、矮栏,玄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沈望舒全力跟上,起初还有些生涩,很快便找回了感觉,与她的距离逐渐拉近。激烈的奔驰让他血液沸腾,多日来积压的案牍劳形、朝堂算计仿佛都被这疾风暂时吹散。他侧目看向前方那个一往无前的背影,心中激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追随她,与她并肩,哪怕是奔向未知的黑暗。
不知奔跑了多久,李昭阳速度渐缓,最终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矮坡上停下。坡下是粼粼泛光的太液池支流,远处宫城灯火如星子般点缀在夜色中。
她翻身下马,走到坡边,静静望着远方。沈望舒也下了马,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痛快么?”李昭阳忽然开口,声音因方才的疾驰而略带微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畅快淋漓。”沈望舒诚实地回答,胸口仍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朝堂如樊笼,步步算计,时时提防。”李昭阳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照亮她明亮的眼眸,“偶尔纵马驰骋,方能记起,这天地本该辽阔。”
沈望舒深深地看着她,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身份的枷锁,只是一个在月下纵情奔驰、会喘会笑的鲜活女子。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松动了些许。
“殿下召臣来此,不只是为了驰骋吧?”他轻声问。
李昭阳笑了笑,那笑容在月色下有些朦胧:“自然。给你看样东西。”她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册,递给他。
沈望舒就着月光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地名、人名、数字和简短的描述——幽州某卫所实际点验兵员与兵部档案的差额;云州一批军械“报损”后疑似流向的黑市渠道;几位边将亲眷在江南购置田庄的详细地址和大致花费……虽然还不是完整的证据链,但已是触目惊心。
“这是……”沈望舒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