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撷芳亭”位于太液池畔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四周花木扶疏,假山掩映,景致清幽。
沈望舒到时,李昭阳已亭中等候。她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常服,长发松松挽起,斜簪一支碧玉步摇,正倚着栏杆,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出神。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娴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臣沈望舒,参见公主殿下。”沈望舒上前行礼。
李昭阳转过身,示意他不必多礼,指了指亭中的石凳:“坐吧。”
两人相对而坐。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精致的点心,别无他人,只有远处花丛间隐约可见守卫的宫女太监身影。
“今日紫宸殿议事,你都听到了?”李昭阳开门见山,亲自为他斟了杯茶。
“是。”沈望舒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崔相与太后之意,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昭阳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北境之事,确实棘手。牵涉军权,关乎边防,更与几位皇兄的母族势力盘根错节。父皇虽想彻查,但母后和崔相的态度,你也看到了。硬碰硬,绝非上策。”
“那殿下以为,该如何应对?”沈望舒问道。他隐隐感觉,公主召他前来,绝非只是分析形势。
李昭阳放下茶盏,目光投向亭外波光粼粼的池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硬碰硬不行,便迂回而行。崔相要‘徐徐图之’,那便‘徐徐图之’。只不过,这‘图之’的方向和节奏,需掌握在我们手中。”
她转回目光,看向沈望舒,凤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北境军需账目混乱,非一日之寒。崔相派钦差,必会选派与其亲近或持重稳健之人,查案过程也必然‘稳妥’为先,最终很可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我们要做的,不是反对派钦差,而是……在钦差之外,另辟蹊径。”
“殿下的意思是……”
“账目可以做假,人可以封口,但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李昭阳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边缘,“比如,边军实际兵员数量与上报数量的差异;比如,运往边关的粮草军械,实际损耗与账面损耗的差距;再比如,那些与北地粮商、军械商往来密切的边将及其亲眷,在长安乃至江南购置的田宅产业……这些,都不是一本账册能完全掩盖的。”
沈望舒心中豁然开朗!公主这是要绕开官方正式的调查渠道,从侧面寻找突破口!兵员、损耗、边将的私人财产……这些线索虽然零散,调查起来也更为隐秘困难,但一旦拼凑起来,很可能比账目本身更具说服力,也更难被粉饰!
“殿下思虑周全。”沈望舒由衷赞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只是……这些线索的调查,恐非朝廷明面力量所能及,需得……”
“需得暗中进行。”李昭阳接口道,语气淡然,“此事,本宫自有安排。你如今身处明处,又是风口浪尖,不宜直接参与此类暗查。你的任务,是继续协助三司,处理好漕运案的善后,尤其是追赃和整饬章程的拟定。要将‘明面’上的事情,做得漂漂亮亮,无懈可击,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能力与‘本分’。同时,”她顿了顿,目光与沈望舒相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与托付,“你要利用给事中的职权,密切关注兵部、户部关于北境军务的所有奏报与文书往来,尤其是崔相派出的钦差人选及其进展。任何异常,及时报我。”
“臣,明白!”沈望舒郑重点头。他明白了公主的布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在明处吸引目光,牵制对手,同时为暗中的调查提供掩护和信息;而公主则利用隐藏的力量,从侧面搜集关键证据。两人一明一暗,相辅相成。
布置完正事,亭中气氛稍缓。初夏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李昭阳看着沈望舒略显清瘦却目光坚定的脸庞,忽然问道:“伤口……可还疼?”
沈望舒微微一怔,心头蓦地一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肩头,那里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多谢殿下挂念,早已无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