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合用。”沈望舒直视着公主,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信中所示,直指要害。文书片段,更是关键线索。只是沈某不解,殿下……为何要帮臣?又为何对漕运、户部之事,如此了如指掌?”
他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也等于直接承认,他已知道背后之人就是公主。
李昭阳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昳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却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本宫帮你,自然有本宫的理由。”她缓缓道,“第一,你之所为,虽略显稚嫩急切,但心向光明,志在澄清,与本宫所见许多蝇营狗苟之徒不同。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第二,”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你弹劾之事,触及的或许不止是几只蛀虫,而是可能动摇国本的大蠹。漕运乃国家命脉,粮价关乎民心稳定。若真有人在此中上下其手,中饱私囊,那危害的,将是整个大晟的根基。于公于私,本宫都不能坐视。”
她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既有惜才之心,又有为国担忧之情。但沈望舒并未全信。天家之人,一言一行,岂会如此简单?
“至于了如指掌……”李昭阳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嘲弄,“沈拾遗,你可知这长安城,这大明宫,看上去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实则底下有多少暗流,多少双眼睛,多少张网?本宫生于斯,长于斯,若是对这些都一无所知,恐怕早就……”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多说无益。沈拾遗只需知道,本宫给你的线索是真的,方向也是对的。至于信不信,查不查,怎么查,皆在你。”
她将选择权,再次交还给了沈望舒。
沈望舒沉默着。公主的话,半真半假,但他能感觉到,至少在对付漕运贪腐这件事上,她的立场似乎是明确的。而那份文书片段,也做不得假。
“殿下,”他再次开口,语气郑重,“若臣依此线索查下去,势必触动更多人的利益,甚至可能……牵涉天潢贵胄。届时,殿下可还愿做这盏‘灯’?”
这是在问承诺,更是在问底线。他要确认,公主的支持,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李昭阳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平静而有力:“本宫既然递了灯,自然不怕引火烧身。你只管去查,用你的方法,循你的本心。遇到你权限之外、或力所不及之处,本宫……或可提供些许便利。但有一点,”她语气转冷,“证据需确凿,行事需谨慎,不可授人以柄,更不可无端攀诬。否则,即便本宫,也保不住你。”
这是支持,也是有条件的支持;是保护,也是约束。
沈望舒心中稍定。至少,他不再是独自面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了。
“臣,明白了。”他起身,深深一揖,“多谢殿下。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很好。”李昭阳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夜已深,沈拾遗早些回去歇息吧。白露,送沈拾遗从侧门出府,务必周全。”
“是。”白露应声而入。
沈望舒再次行礼,随着白露退出了水阁。
走出公主府侧门,重新踏入长安城的夜色中,沈望舒感到肩上的压力并未减轻,但心中那份茫然与孤军奋战的窒息感,却消散了许多。他有了方向,有了线索,甚至……有了一个强大却莫测的盟友。
然而,他并未看到,在他离开后,水阁内,李昭阳依旧站在窗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脸上的平静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有算计,更有那纠缠了三世、此刻愈发汹涌的爱恨交织。
“嬴彻……谢珩……沈望舒……”她低声呢喃,指尖冰凉,“这一世,你我站在了同一棋局。只是不知,最终是携手破局,还是……再次玉石俱焚?”
夜风呜咽,吹动池水,漾开圈圈涟漪,仿佛预示着前方那更加诡谲莫测、步步惊心的棋局。
同盟,初成。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