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终于开口,问了几个细节。沈望舒对答如流,显然深思熟虑。
最终,皇帝颔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缓缓道:“沈望舒,见识不凡,胆略可嘉。策论务实,切中时弊。朕心甚慰。”
此言一出,几乎等于定了基调。尽管有大臣提出他出身寒微、言论过于激进等疑虑,但在皇帝明显的赏识下,也未能掀起太大波澜。
殿试结束,贡士们退出。沈望舒走在最后,步履沉稳。经过珠帘时,他似乎有所感应,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极快地向帘后扫了一眼。
四目隔着珠串,有了一瞬间的、模糊的交汇。
李昭阳端坐不动,凤眸沉静,迎上了那匆匆一瞥。她看到那双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迅速敛去,恢复了恭谨,垂首快步离开。
殿中重归寂静。李昭阳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汗湿。
“昭阳,你觉得此子如何?”皇帝的声音传来,带着考校之意。
李昭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平静而客观,带着属于镇国公主的睿智与分寸:“回父皇,沈望舒确有其才。其策论虽略显理想,锋铓过露,然能见微知著,切中肯綮,尤为难得的是那份不避利害、直抒己见的胆魄。如今朝堂暮气渐沉,正需此等新鲜血液,激浊扬清。只是,”她话锋一转,“正如几位大人所言,其出身寒微,骤然拔擢,恐惹非议,也需磨砺其心性,使之更通实务,方能成为朝廷栋梁。”
她既肯定了沈望舒的才华,点出了他的价值,也委婉地提及了可能的阻力与缺陷,显示了自己全面的考量,丝毫不掺杂个人情感。
皇帝闻言,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眼中流露出满意与更深沉的思索。“嗯,你所言,甚合朕意。此子……是个可造之材。”
数日后,金榜贴出。沈望舒并未被点为状元(状元被一位出身河东裴氏的子弟夺得),但也被擢为二甲进士出身,直接授官——正七品门下省左拾遗。这是一个品级不高却极为清要、拥有谏言和监察权力的官职,常由皇帝看中的年轻才俊担任,以观其能。显然,皇帝采纳了李昭阳“磨砺”的建议,给了他一个既能施展才华、又置身于风口浪尖的位置。
消息传出,朝野议论纷纷。寒门士子欢欣鼓舞,视为希望;世家大族则暗自警惕,将这个突然冒头的沈望舒记在了心上。
而镇国公主府内,李昭阳看着吏部送来的抄录任免文书,目光久久停留在“沈望舒”三个字上。
棋子,已然落位。
下一步,该她这个执棋人,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