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嬷嬷(实则是易容改扮的崔嬷嬷)闻言,叹息道:“姑娘也是苦命人。看姑娘举止气度,倒不像寻常人家出身,可惜了。”她状似无意地提起,“老身前些日子刚从建康过来,那边可是热闹,谢家与弘农杨氏的联姻,那可是轰动全城的大事。”
云鬟的心猛地一跳,手中正在分拣的药材差点撒了。她强作镇定,轻声问:“谢家……与杨家?”
“是啊,”吴嬷嬷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就是那个名满天下的谢珩谢公子,娶杨氏的嫡女杨文君。听说婚期就定在五月十八,没几天了。谢家准备了十里红妆,杨家也是倾力陪嫁,当真是一等一的富贵姻缘,天作之合。”她仔细观察着云鬟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道,“说起来,那谢公子之前好像为了个什么婢女闹得沸沸扬扬,不过啊,那都是年少风流,当不得真。如今要娶正经的高门贵女,听说谢公子自己也收了心,很是满意这桩婚事,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呢。杨小姐才貌双全,又懂事理,将来定是谢家的贤内助。这男人啊,到底还是要门当户对,娶妻娶贤……”
吴嬷嬷后面还说了许多赞美这桩婚事、描述婚礼筹备如何盛大、新人如何般配的话,但云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全身的血液都好像瞬间冻结了。
五月十八……没几天了……他很满意……天作之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里。那夜他抱着她,说“我只要你”、“等我”的誓言,仿佛还在耳边,此刻却显得如此荒谬可笑。是啊,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为了她一个卑微的婢女,放弃家族,放弃锦绣前程?除夕那次的维护,或许已是极限。如今,他要娶门当户对的妻子了,自然要将过去那些“不光彩”的“一时新鲜”彻底抹去。
那她呢?她算什么?一个逃亡在外的“麻烦”?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污点”?所以,他才这么久音讯全无?不是不能,是不愿了吧?或许,谢夫人的追捕,也并非真的要抓她回去,而是……要让她彻底消失,以绝后患?
巨大的绝望、被背叛的痛楚、以及深沉的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那无法逾越的门第鸿沟,想起他可能承受的压力……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痴心妄想。他给过她温暖,给过她希望,但那终究是镜花水月。如今,梦该醒了。
吴嬷嬷看着她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但面上依旧挂着怜悯:“姑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云鬟猛地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嬷嬷慢坐,我先回房歇息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前堂,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却无声无息。她紧紧捂住嘴,生怕泄露出一丝哽咽,惊动了旁人。
原来,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挣扎求生,都不过是一场笑话。她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曾经以为看到了光明,却原来只是凝固前的幻觉。
江南的烟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窗棂上,如同哀泣。而一场针对她的、伪装成“意外”的杀机,也正在这烟雨迷蒙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