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锐利,却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冒犯。云鬟心中猛地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行忍住,轻轻摇了摇头:“今生能得温饱,已是幸事,不敢多求。”
杨文君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虽然粗糙却依旧清秀的侧脸,以及那双紧紧交握、指节发白、依稀可见冻疮痕迹的手,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了那日在谢府后园,隔墙听到的咳嗽声,想起了谢珩当时骤然变化的神色。
“你的手……”杨文君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是冻伤?做活很辛苦吧?”
云鬟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声音更轻:“奴婢分内之事,不辛苦。”
杨文君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佛堂内檀香袅袅,钟磬声隐约传来。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女子,在这寂静的佛堂一角,形成了奇异的对峙与……交流。
“我听说过你,”良久,杨文君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谢公子书阁里那位精通音律诗文的侍女,云鬟,是吗?”
云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杨文君,眼中充满了惊愕与戒备。
杨文君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敌意,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了然与探究。“不必紧张。我只是有些好奇,”她缓缓道,“能让谢公子那般人物另眼相看,甚至不惜忤逆母亲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样人。”
她顿了顿,目光在云鬟脸上逡巡,仿佛想从这张清丽却难掩憔悴的脸上,找出答案。“今日一见,果然……有些特别。”她轻声说,不知是褒是贬。
云鬟的心跳得飞快,她猜不透这位杨小姐的意图。是警告?是示威?还是真的只是好奇?
“奴婢卑贱,蒲柳之姿,粗陋无知,当不得小姐‘特别’二字。”云鬟谨慎地回答,再次垂下头,“小姐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与谢公子……才是天造地设。”
杨文君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天造地设?”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随即,她收敛了情绪,重新看向云鬟,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云鬟姑娘,我无意介入你与谢公子之间。这桩婚事,于两家是利益,于我……”她停了停,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或许,也非我所愿。只是世事如此,身为女子,很多时候,并无选择。”
这话出乎云鬟的意料,她再次抬头,惊讶地看着杨文君。这位被所有人认为是完美未婚妻的贵女,竟也会说出“非我所愿”、“并无选择”这样的话?
杨文君迎着她惊讶的目光,神色坦然:“今日偶遇,也算缘分。我虽不知你们之间情意深浅,未来如何,但……珍惜自己吧。你的手,你的琴,你的诗,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莫要为了任何人,轻易舍弃。”
说完,她不再停留,对云鬟微微颔首,便转身,带着一阵清雅的香风,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佛堂,留下云鬟一人跪在蒲团上,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这位杨小姐,和她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