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每次从这样的梦魇中挣扎着醒来,他第一个想起的,总是云鬟。想到她清丽的眉眼,想到她抚琴时的孤高,想到她说“太冷了”时的萧索,想到她偶尔流露出的、与梦境中女子何其相似的倔强与脆弱……那种想要紧紧拥她入怀、弥补一切、再不分离的冲动,便汹涌得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她,试图从她身上寻找更多与梦境对应的痕迹。他注意到,她格外怕冷,秋风刚起,她便已手脚冰凉;她对红色,尤其是那种接近火焰与血的赤红,会有一种下意识的回避与恐惧;她弹奏某些杀伐之气重的古曲时,指尖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在抗拒着什么深埋的记忆。
这些发现,让谢珩心中的那个猜想愈发清晰,也让他对云鬟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深沉。那不再仅仅是欣赏她的才华,爱慕她的品性,更混杂了一种跨越了时间与轮回的、宿命般的怜惜与……赎罪般的深情。
这日,云鬟为他整理一批新收来的金石拓片,其中有一片残破的青铜剑拓,纹饰古奥,隐隐透着杀伐之气。云鬟在清理拓片边缘的污渍时,指尖不小心被粗糙的纸边划破,沁出血珠。
鲜红的血珠在她白皙的指尖格外刺目。
谢珩几乎是瞬间从座位上弹起,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力道大得让云鬟吓了一跳。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眼神死死盯着那点鲜红,瞳孔深处似乎有剧烈的情绪在翻涌,恐惧、痛悔、还有深不见底的心疼。
他迅速取出手帕,却不是简单地擦拭,而是极其小心、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地,轻轻包裹住她受伤的指尖,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琉璃,又仿佛那点鲜红,灼伤了他的眼睛。
云鬟被他过激的反应弄懵了,呆呆地看着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轻颤,看到他额角瞬间渗出的细汗,以及眼中那浓烈得化不开的……痛苦?
“公子?”她轻声唤道,带着疑惑与不安,“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谢珩却仿佛没有听到,他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胶着在那被手帕包裹的指尖,仿佛透过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伤口,看到了另一幅血淋淋的、令他肝肠寸断的画面。梦中的片段再次闪现——冰冷的雪地、蔓延的鲜血、渐渐消失的温度……
“对不起……”他忽然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愧疚与痛楚,“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
云鬟彻底怔住了。他在说什么?对不起谁?保护谁?他眼中那深沉的痛苦,让她心惊,也让她莫名地……心疼。
“公子,您怎么了?”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试图给他一些安慰,“奴婢真的没事。”
她指尖的温度和轻柔的话语,像一缕微光,将谢珩从那段痛苦的幻境中稍稍拉回。他猛地回过神,对上她担忧而清澈的眼眸,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七八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能散尽的余悸与深情。
“没事,”他松开手,却依旧将包着她手指的手帕仔细系好,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是我……想起一些旧事。”他顿了顿,凝视着她,目光复杂难辨,“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小心些,不要再受伤了。”
他的语气郑重得近乎恳求,让云鬟心中更加困惑,却也涌起一股暖流。她点了点头:“嗯,奴婢记住了。”
这一刻,谢珩看着她乖巧应允的模样,心中那份跨越了轮回的怜爱与守护之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前世如何,今生,他绝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这份爱,因那逐渐苏醒的记忆和深重的愧疚,而变得更加刻骨铭心,也更加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