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之夜后,云鬟明显感觉到谢珩待她不同了。那是一种更细致的关照,融于日常,不着痕迹。比如,书阁里她常坐的位置,总会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她偶尔提及某本书难寻,隔日那书便会出现在她整理的书架上;甚至她因熬夜看书眼下有了淡青,他见了,虽未直言,却会让小厮送来有安神功效的香囊。
这些细微之处,像春雨润物,一点点渗透进云鬟的心田。她惶恐,却又贪恋这份独属于她的、隐秘的温柔。她开始更用心地为他整理文集,会在批注中加入更多自己的真知灼见,仿佛这是一种无言的回应。
这日,谢珩需去城南的印书坊,监督一批谢氏先祖诗文集刻版的事宜。这本是寻常公干,临行前,他却忽然对侍立一旁的云鬟道:“整日闷在府中,难免眼界狭窄。印书坊临近西市,颇多民间技艺,你可愿随行,也算……增长见闻?”
他寻的理由依旧冠冕堂皇,语气也尽量平淡,但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却未能逃过云鬟的眼睛。随行出府?这于她而言,是前所未有之事。风险与诱惑并存。
见她犹豫,谢珩又道:“只你一人随侍笔墨,记录刻版需留意之处即可。”他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合乎身份的理由。
最终,对府外世界的好奇,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想要靠近他的悸动,战胜了不安。云鬟垂首应道:“奴婢遵命。”
马车辘辘,驶出乌衣巷,驶过秦淮河。云鬟谨守本分,坐在车厢角落,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窗外截然不同的世界。喧闹的人声,各式各样的店铺招牌,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与她平日所处的清幽雅致的谢府,仿佛是兩個世界。她的眼中充满了新奇,像一只初次飞出笼子的鸟儿。
谢珩靠在另一侧,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常掠过她映在车窗上的、带着惊叹的侧脸。看着她因看到糖人摊子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因闻到胡饼香气而轻轻翕动的鼻翼,他唇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到了印书坊,谢珩与坊主查验刻版,讨论字体版式,云鬟便安静地跟在身后,适时递上需核对的稿本,或用小楷记录下需修改之处。她态度恭谨,行事却有条不紊,引得那老坊主都多看了她几眼,对谢珩赞道:“公子身边这位姑娘,倒是心细如发。”
谢珩但笑不语,眼中却有与有荣焉的微光。
公事毕,已是午后。谢珩并未立刻回府,而是信步走向与印书坊一街之隔的西市。此时日头偏西,市集正值热闹之时。
“既然来了,便随意看看。”他对云鬟说道,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云鬟只得跟上。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置身于这般喧闹的市井之中,周围是摩肩接踵的人群,耳边是各种俚语叫卖,让她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紧跟着谢珩的背影,仿佛那是汹涌人潮中唯一的浮木。
谢珩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他穿过售卖布匹绸缎的区域,绕过香气四溢的食摊,最终在一个卖女子首饰和胭脂水粉的摊位前停下。摊子上摆的多是些银簪、木梳、绒花以及用小巧瓷盒盛着的口脂、香粉,虽不贵重,却样式精巧,透着民间特有的鲜活趣味。
他随手拿起一枚雕成玉兰花苞状的银簪,样式简洁雅致,转头看向云鬟,问道:“你觉得这个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