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没有理会那些嘈杂,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重新将自己藏入阴影的女子身上,唇角那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悄然染上了一丝真正的、名为“兴趣”的温度。
他随口唤来侍立在旁的管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叫什么名字?”
管事见谢珩问起,连忙躬身答道:“回公子,此女名唤云鬟,是去岁府中采买乐伎时一并进来的。据说出身寒微,是个孤女,只因精通音律,才被留用。平日在内院书阁做些整理典籍的杂役,偶尔宴饮才唤来充数。”
“云鬟……”谢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她那低垂的、露出一段脆弱颈项的侧影上流转片刻,随即恢复了那副慵懒的神态,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不再关注。他重新拾起羽觞,对满座的赞誉与对那女乐的议论置若罔闻,只淡淡道:“诸君,酒尚温,诗未竟,莫要因一曲偶得的妙音,扰了今日雅兴。”
他是此间主人,一言既出,众人的注意力便被重新拉回到曲水流觞之上。丝竹声再起,谈笑复生,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曲,只是春日午后一段无足轻重的小小插曲。
然而,当雅集散去,宾客尽欢而离,水榭重归宁静,只剩下仆役收拾残局时,谢珩却并未立刻离开。他独自凭栏,望着脚下依旧潺潺的曲水,夕阳的余晖将他月白的身影拉得斜长。
“去书阁。”他忽然开口,对侍立在阴影中的贴身长随吩咐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长随愣了一下,公子平日最不耐烦去那满是陈腐气息的书阁,今日怎的忽然起了兴致?但他不敢多问,只低头应了声“是”。
谢府的书阁远离喧嚣,藏在一片幽静的竹林之后。阁内藏书万卷,缥缃盈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特有的味道。此时已是薄暮,阁内光线昏暗,只角落一隅点着一盏孤灯。
云鬟正踩在一个矮凳上,踮着脚,费力地将一册厚重的、刚刚晒晾归来的古籍放回高处的书架。她身形纤细,抱着那比她小臂还厚的书册,显得有些吃力。听到脚步声,她以为是负责锁门的婆子,并未回头,只轻声道:“嬷嬷稍候,即刻便好。”
话音未落,她手中那册书因放置不稳,猛地一滑,眼看就要坠地!云鬟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捞,脚下矮凳随之晃动,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仰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册险些坠地的古籍。
云鬟惊魂未定,回头望去,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烛光摇曳,勾勒出谢珩那张俊美无俦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庞,他离得极近,身上清雅的熏香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酒气,瞬间将她笼罩。
“公……公子!”云鬟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从他臂弯中挣脱,踉跄落地,退开几步,深深垂下头,心脏擂鼓般狂跳。她身份卑微,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府中的主子,更何况是这位名满天下的嫡公子。
谢珩却似浑然不觉她的惊慌,他掂了掂手中那册书,封面上是《乐府古辞秘注》几个古篆字。他随手翻开一页,正是记载《广陵散》源流的一章,旁边还有细密的朱笔批注,字迹清秀工整,见解却颇为独到。
“这批注,是你写的?”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与探究。
云鬟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是……奴婢闲暇时胡乱写的,污了公子慧眼……”
“胡乱写的?”谢珩轻笑一声,将那册书放回案几上,指尖划过那些批注,“能将嵇康‘声无哀乐’之论与《广陵散》的杀伐之气勾连得如此精妙,若这也是胡乱,那满座清谈客,岂不成了痴人说梦?”
他的话语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却字字敲在云鬟心上。她不敢接话,只觉得在他目光注视下,无所遁形。
谢珩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摇曳的竹影,忽然问道:“你既通音律,又识诗文,为何甘于在此处,与这些故纸堆为伍?”
云鬟沉默片刻,低声道:“蒙府上收留,得一隅安身,已是幸事。整理典籍,亦可读书明理,奴婢……不敢有他求。”
“不敢有他求……”谢珩重复着她的话,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今日一曲《广陵散》,可是你的‘不敢有他求’?”
云鬟身形微颤,紧紧咬住了下唇。那首曲子,是她藏不住的真心,是她无法磨灭的过往,也是她此刻惶恐的根源。
见她如此,谢珩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这高墙深院,规矩森严,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除了将真实的自己深深掩藏,又能如何?他方才那一瞬间升起的、想要探寻更多的兴致,似乎被这现实的壁垒轻轻挡了回来。
“罢了。”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疏离,“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便走出了书阁,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云鬟一人,对着那盏孤灯,和他离去后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冷香。她缓缓抬起方才被他扶过的腰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灼人的温度。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有惊惧,有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悸动。
而走出书阁的谢珩,迎着微凉的夜风,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那金戈铁马的琵琶声,以及那双在烛光下,惊慌却依旧澄澈的眸子。
看来,这沉闷的府邸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趣致。他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悠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