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去,窗外已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将这座精致的牢笼彻底围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映得室内忽明忽暗,晃动着满地尸骸狰狞的影子。
姬玥腹中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死死抓住嬴彻的手臂,仿佛那是她在无边苦海中唯一的浮木。那不断蔓延的血迹,像一朵绝望的花,在她裙裾上肆意绽放,刺痛了嬴彻的眼睛。
“撑住,阿玥,撑住!”嬴彻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他迅速将她拦腰抱起,小心地放置在里间的床榻上,用狐裘紧紧裹住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外面的包围圈正在收紧,喊杀声与弓弦绷紧的声音清晰可闻,但他此刻眼中只有她苍白如纸的脸。
“黑伯!”嬴彻朝着门外厉声喝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暖阁的门被从外面撞开,黑伯带着几名浑身浴血、显然刚经历过一番厮杀的死士冲了进来。看到室内的惨状和榻上情况不妙的姬玥,黑伯瞳孔一缩,脸上那道深刻的疤痕都扭曲了几分。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是王宫禁卫和城防军的人,至少五百,领队的是王后的侄子,车骑校尉王贲!”黑伯语速极快,声音凝重,“后门和侧翼也被堵死,突围……很难。”
嬴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骇人的平静,那是一种明知结局已定,反而释然的死寂。他俯身,在姬玥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吻。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异常温柔,“我会一直陪着你。”
说完,他猛地转身,拾起地上沾染血迹的长剑,目光扫过黑伯和几名死士:“守住门口,拖延时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踏入内室一步。”
“诺!”黑伯与死士齐声应道,眼神决绝,如同即将赴死的殉道者,迅速退至暖阁外间,用身体和兵刃堵住了通往内室的唯一通道。
嬴彻则快步走到床榻边,单膝跪地,一手紧紧握住姬玥冰冷的手,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温和地输入她体内,试图稳住她紊乱的气息和那不断流失的生命力。另一只手,依旧紧握着那柄染血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如同守护巢穴的受伤头狼,随时准备发出最后一击。
外面,王贲嚣张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嬴彻!你擅杀宫中内侍与侍卫,抗旨不尊,形同谋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或可留你一个全尸!否则,待我攻破此门,定将你与那妖女碎尸万段!”
回应他的,是黑伯等人沉默的兵刃出鞘声,以及一种以命相搏的肃杀之气。
箭矢开始如同飞蝗般射入暖阁外间,钉在门板、墙壁和家具上,发出夺夺的声响。紧接着,是沉重的撞木冲击门扉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暖阁为之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瞬间爆发,如同沸腾的油锅。黑伯等人凭借着暖阁狭窄的门户和必死的决心,硬生生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不断有死士倒下,鲜血从外间流淌进来,浸湿了门槛下的地毯。
嬴彻跪在榻前,对身后的惨烈厮杀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姬玥身上。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抓着他的手也逐渐失去了力气。
“嬴……彻……”她艰难地睁开眼,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努力聚焦在他脸上,“孩子……我们的……孩子……”
“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嬴彻声音哽咽,将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那触感让他心如刀绞。他纵横半生,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
“对……不起……”姬玥气若游丝,眼中滚落两行清泪,混着额角的冷汗,“没能……保住……”
“别说话,阿玥,保存体力。”嬴彻打断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看到她身下的血迹越来越多,那象征着他们短暂联结与未来希望的□□,正在急速流逝。
就在这时,暖阁的大门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破碎!木屑纷飞中,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垂下的黑伯被几名禁卫的长枪同时刺穿身体,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冲进来的敌人,轰然倒地。
最后的屏障,破了。
数十名如狼似虎的禁卫涌入外间,刀剑直指内室。校尉王贲一身亮银甲胄,在一众亲兵簇拥下,得意洋洋地跨过门槛,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尸骸,最终落在内室床榻前,那个依旧跪着、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嬴彻!你的死期到了!”王贲狞笑着,举起手中的长刀。
嬴彻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姬玥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轻轻放回狐裘之下。然后,他站起身,转了过来。
那一刻,所有冲进来的禁卫,包括志得意满的王贲,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眼前的嬴彻,脸上、衣袍上溅满了暗红的血迹,眼神却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燃尽了一切情绪的虚无。他手中那柄普通的长剑,此刻却仿佛凝聚了北境的风雪与眼前所有的杀戮,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煞气。
他没有看王贲,目光越过众人,似乎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回响:
“这一世,终究是我负了你。”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的剑光,如同暗夜中最后一道惊雷,撕裂了暖阁内凝滞的空气,带着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悔恨、所有未竟的爱意与不甘,悍然撞入了蜂拥而上的敌群!
剑光如龙,血花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