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咸阳宫的天空依旧阴沉,如同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翳。永巷积雪被宫人清扫到角落,堆成肮脏的灰色小丘,寒意却愈发刺骨。
嬴彻送来的那罐肉粥和面饼,姬玥最终还是吃了。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尊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玉瓶里的冻疮膏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涂抹在红肿发痒的脚上,带来一丝清凉的慰藉。炭火也果然如他所说,次日便换成了些质量稍好、烟少耐烧的银骨炭,虽然数量依旧不多,却让那冰冷的配殿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热气。
这些变化细微,却足以在死水般的日子里激起涟漪。看守她的那两个老宫女,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全然的麻木,偶尔交换眼色时,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谨慎。送饭的老宦官依旧沉默,但放下食盒的动作,似乎不再那么粗重。
姬玥知道,这一切变化的源头,都指向那个风雪夜悄然出现的男人。他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这深宫暗处,为她勉强撑开了一小片喘息的空间。这份认知让她心情复杂。她感激这雪中送炭的温暖,这让她在无尽的寒冷中得以苟延残喘;可同时,这份温暖又像枷锁,将她与他更紧地捆绑在一起,让她无法彻底割舍那份已然变质的恨意。
她开始更加留意宫中的动静。透过老宫女零碎的闲谈,她拼凑出一些信息:年关将近,咸阳宫内正在筹备盛大的庆典和祭祀,前朝后宫都异常忙碌。嬴彻作为深受秦王倚重的年轻将领,兼有王室宗亲的身份,必然置身于漩涡中心。她也隐约听说,关于如何处置她这个“前魏公主”,朝中似乎仍有不同声音,有主张彻底铲除以绝后患的强硬派,也有认为应彰显秦王仁德、加以安抚的怀柔派。而嬴彻,似乎在其中周旋。
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她就像一枚棋子,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被动地承受着各方力量的拉扯。而嬴彻,既是执棋者之一,似乎……也想成为她的护盾。这种定位的矛盾,让她无所适从。
一日午后,天色难得放晴片刻。姬玥被允许在院中走动。她裹着嬴彻暗中让人送来的一条不算厚实但干净的棉披风,站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仰头看着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形的、灰蓝色的天空。阳光微弱,几乎没有温度。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永巷惯有的死寂。姬玥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退回殿内,却已然来不及。
一群衣着鲜艳、环佩叮当的宫女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身着锦绣宫装,外罩一件火红的狐裘,梳着繁复华丽的发髻,簪着步摇金钗,容貌娇艳明媚,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骄纵与傲慢。她似乎是偶然路过,被这偏僻角落的破败景象引来了几分“兴致”。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魏国公主?”娇脆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讥诮,如同鞭子抽在空气中。
姬玥认得她,是近来颇得秦王宠幸的胡美人,出身不高,却因貌美活泼而骤然得势,风头正劲。她垂下眼睑,屈膝行礼,声音平淡无波:“罪女姬玥,见过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