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那日在章台殿前的冷酷与沉默,不仅仅是为了逼她屈服,或许,也是一种在错综复杂的权力漩涡中,一种笨拙而无奈的保护?这个念头的升起,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丝毫安慰,反而带来了更加深重的痛苦和无力感。他们都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偶尔,在极其罕见的、被允许在固定时间于配殿外那个只有几丈见方、杂草丛生的小院子里短暂散步时,她曾远远地、惊鸿一瞥地看到过嬴彻的身影。他通常是穿着整齐的朝服,步履沉稳而匆匆地穿过遥远的、连接前朝与后宫的某条宫道,前往议政的宫殿。有时,在交错而过的瞬间,他似乎有所感应,会极其迅速地、不着痕迹地朝她所在的方向瞥来一眼。那目光短暂得如同冬日里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空气中,复杂得让她无法清晰解读,里面有沉重得化不开的责任,有深埋的关切,有无法言说的隐痛,却唯独,再也没有了那一夜,如同星火般炽烈的温度。
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仅仅是身份的云泥之别,家国的血海深仇,还有这重重叠叠、森严冰冷的宫闱禁苑,不可逾越的礼法规矩,以及那座至高无上、掌控着一切生杀予夺的帝王权柄。每一次短暂而遥远的隔空对视,都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彼此身处无法挣脱的牢笼,那份萌芽于绝望与背叛土壤中的畸形情愫,被死死地深锁在这重重宫墙之内,不见天日,只能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慢慢发酵,变质,最终化作更深的恨意与更痛的无奈,腐蚀着彼此的灵魂。
姬玥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无意识地抚摸着腕上那并不存在、却感觉无比沉重的无形镣铐,怔怔地望着宫墙上方那一小片灰暗的天空,偶尔有飞鸟掠过,自由自在,引得她心中一片死寂的冰凉与羡慕。活下去,真的会有希望吗?在这吞噬一切光亮的深宫里,她看不到任何出路。她就像一枚被投入无底深潭的石子,最初的涟漪过后,便急速沉沦,坠入无尽的、冰冷的黑暗,连一点声响都再也无法发出,最终被永恒的寂静吞没。宫深似海,锁住了她的人,也锁住了所有的爱与恨,挣扎与期盼,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永巷中永远散不去的潮湿霉味,深入骨髓。她清晰地感觉到,她和嬴彻之间这短暂而扭曲的交集,或许在这里,在这冰冷的宫墙之内,就已经被书写好了结局。一个,她被迫接受,而他,同样无力改变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