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晚风带着一丝未散的暖意,吹动树梢,成串雪白的槐花在枝头簌簌作响,馥郁的香气在悄然四溢着,撩拨窗棂上泛黄的绵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微弱的灯光照在泛黄的绵纸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略显清瘦的人影。屋内,素烛泪痕蜿蜒燃了大半,烛火在穿堂而过的风里不安地跳动着。
崇予眯了眯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缓缓合上手中那卷纸页泛着古旧气息的书籍。
烛光忽明忽暗,恍惚间,陆柒玖那张逆光而立的脸浮现在眼前,阳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镀上一层金边,俊秀的眉宇间若隐若现着一股不羁,却因唇角噙着那抹浅笑显得格外鲜活。
崇予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心中对这个萍水相逢有些特别的人有了新的评价:是个骨子烧着野火,连影子都透着恣意的人。
这份无拘无束的洒脱,像一滴墨坠入静谧的深潭,倏然晕开一片旧影,让他想起那是个总爱裹着灼灼红衣,满山头乱窜身影。不过,比起陆柒玖,那孩子就是个全然安静不下来的皮猴子。
不知不觉间,小院的槐花如雪般开了又落,零落成泥。
当崇予推开紧闭已久的房门时,时间已悄然流转至立夏。
立夏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七个节气,宣告着夏季的开始。
沿街的马路上,热浪初显端倪,空调外机如同疲惫的巨兽,三三两两的转动着,发出沉闷压抑如喘息般的呼呼的声响。
再次路过乌鹭院,那扇古朴的大门一如既往的敞开着,仿佛邀请这每一个路过的人进去小憩。
崇予步履悠闲地路过院外,不自觉地往门内瞥了一眼,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恰好落在圆桌摆放着的落了一层薄灰的棋盘上,指尖微动,仿佛还残留着妻子冰凉的触感,不禁想起上次与陆柒玖在此对弈时的场景,想到那未分胜负的棋局,他忍不住感叹,世间芸芸众生无数,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却难觅棋逢对手,心意相通之知己一人。
院中空寂,没人下棋,偌大的院子里只余下单调而聒噪的蝉鸣声,更添几分空旷。他抬脚跨进院门,鞋底才在鹅卵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定睛细看院中在夏日里愈发葳蕤的一草一木,绿意几乎浓得要滴出翠墨来。
恰在此时,一阵午后的微风吹过,摇曳的草木在慵懒的阳光中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崇予沿着树荫下那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缓步来到圆桌旁,棋盘上除了几片散落着的翠绿树叶,还留下了几点鸟雀的啄痕,看样子有些日子不曾有人来此下棋了。
他抬手轻柔地扫去棋盘上的落叶,看着纵横交错的棋盘出神,距离那天的一局手谈已过去许久:“不知道,能不能碰上……”
他轻声低喃着,一声怅然若失的叹息声响起,声音轻的几乎被风吹落到院子的各个角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得到回应。
崇予微微转身想要离去,原不过是骤然兴起,想着来碰碰运气,或是缘分使然,恰在在他转身的瞬间,一股清甜醉人的甘甜花香夹杂着熟悉的烟草气的味道,如同无形的钩子,传入他的鼻尖。
熟悉的味道,像拂过湖面的一阵疾风,引的崇予蓦然转过身,抬眼瞬间望向院门,瞧见刺目的逆光中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陆柒玖跨过院门,往前走了几步,惊散了树荫下啄食的雀鸟,却目光灼灼落在不远处的人身上。褶皱的衬衫,几缕凌乱的发丝贴在他沁着一层薄汗的额角,瞧着身姿依旧挺拔面容却带着明显的倦怠。
崇予冲他招了招手,陆柒玖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履,踏着碎石小路向他走来。
“刚下班?”崇予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来回打量着,“你这精气神,瞧着可不太好。”
陆柒玖疲惫地点了点头,鼻梁上架着的金属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抬手略显吃力地取下它,捏了捏酸胀的眼头。
崇予往前走了几步,离得近了,陆柒玖眼下的乌青愈藏不住了,黑白分明的眼眸,布满了红血丝。
“情况紧急,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大概是真的累狠了,陆柒玖开口说话时,嗓音透着一股低沉的沙哑,每说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沉重。
“找我?”崇予眉峰一挑,眼底露出一丝困惑。
“嗯。”陆柒玖用力地点了点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闪过一丝急切,仿佛见到了救星。
崇予不解,两人明明只见过一面罢了,交浅言深说是萍水相逢一见如故都难免有些牵强,也不知他眼中这份急切的信任从何而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他问出心中疑窦。
“其实……我这几天每天都回来这里,已经等你好几天了。”陆柒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崇予正色道。
“老孟进ICU了,五天还没醒,情况很不好。。”陆柒玖的声音徒然沉了下去,带着几分颤音。
崇予没有说话,只是蹙了蹙眉,脸上的神色凝重了几分,抬头深深看了陆柒玖一眼,让他接着说下去。
“他被送进ICU昏迷前,嘴里含含糊糊在喊你的名字。”
“喊我?”崇予感到有些一位。
“嗯。”陆柒玖点点头。
“然后呢?”崇予追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衣袖。
“听ICU的师兄说,老孟陷入昏迷后,情况便一直不容乐观。各项检查做了一大堆,全都没能找到病因。这种情况,就连全院各科室的专家也是第一次见到。”说话间,陆柒玖的眉宇已然皱成了一团。
“呵,真有意思,生病不找医生,却来找我?我又不是医生,可不会看病治人。”崇予眸色转深,喉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陆柒玖点点头,薄唇轻抿露出一抹苦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想着当下的医疗技术救不了老孟,也许能在你这里砰砰运气,毕竟那天我可是亲眼所见,你从老孟的身体里拔除了一团黑色的东西。”
“你瞧见了?!”崇予歪了歪脑袋,侧目看着他。
陆柒玖点点头。
崇予往前走了几步,凑到他跟前,抬手用指尖轻轻勾下他戴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打量起他的眼睛。
“原来如此。”崇予仔细打量一番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问道“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你怎么就确信我能将老孟治好?”
“许是一种直觉吧。”阳光下,陆柒玖说话声不急不慢,低沉的嗓音里不知何时带着磐石般的笃定,恰似一缕拂过柳梢的凉风,吹散了初夏的燥热。
“很奇怪是不是?”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问道。
崇予摇了摇头,与他对视一眼:“还行,比这更奇怪的我也见过。。”
他扬着嘴角,将手插进了兜里,迈着沉稳有力的步子,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带起一阵微风,与愣在原地的陆柒玖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