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州……”
李乐同的手猛地一颤。
“施州负责收罗,商州负责转运……”李乐同的手指轻颤着,回忆起程锦安的话:“整个山南道,哪个不得经我程家商运。”
洛阳贵胄要的‘活货’,在山南道各地被抢掠哄骗,再送来襄州用麝香熏衣、细粮养着,教些琴棋书画充作贡品,有不从的,就关在地牢里……
因商运被扶持起来的程家,早成了南方商路的枢纽。
她抬手拭去溅在袖角的血点,却发现那是自己攥破掌心渗出的血。
头顶骤然响起脚步声,善妙娘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李乐同软剑出鞘,像淬了冰的愤怒,要将这暗无天日的地牢,连带着整个程家的罪恶,一同劈开在晨光里。
“汝南王府上月走失了一位宠妾,遍寻不着……”善妙娘子盯着李乐同,“我愚钝,竟没认出娘子。你若是想回洛阳享福,何必受这等苦楚?”
她误以为李乐同是汝南王丢失的美人,仍在徐徐说着:“我立刻备船送你回洛阳,保你……”
“保我像这些孩子一样?”李乐同突然抬眸,“我手中是施州王府的剑,身上流的是陇西李姓的血。”
善妙娘子竟能慢条斯理地笑:“没有傍身的女子,是李家女、还是浮萍女有什么区别?”
响箭破空,鹰隼在空中盘踞不去。
木板带着硫磺味砸落洞口。
李乐同瞥见程家护卫手中倾斜的油桶。
油浇在她方才站立的草堆上,火星溅落的刹那,青灰色的霉草腾起半人高的火焰,烫得石壁滋滋作响。
“烧了!”善妙娘子嘶吼着。
李乐同从靴筒抽出短匕,借着火光跃起,刀刃擦过护卫握火把的手腕,却被善妙的铁链鞭缠住脚踝。
她咬牙旋身,短匕反手刺入善妙肩头。
一把横刀猛地劈开护卫落来的朴刀,谢湜予不多言语,抓住李乐同的手腕,让她借力避开抛掷而来的火把。
千牛卫转瞬将尼姑庵围了个彻底。
“千牛卫,控制火源!”
“保护孩子!”李乐同的声音被爆裂的火星吞没。
来不及多想,李乐同奔到少女身边,用披风裹住那少女,自己则抓起地上的铁链,缠向善妙脖颈。
她听见谢湜予的刀砍断铁链的声响,却感觉后腰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别管我!”她推开谢湜予伸来的手,指向石灰池里半露的血衣,“尸体是证据……”
话未说完,抓起燃烧的木柴已经砸向她面门。
谢湜予转身挡在她身前,木柴撞在玄铁护心镜上爆出火星。
“伤在哪?”谢湜予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触到李乐同后腰的伤口时,发现那里插着半截断箭。
李乐同闷哼着攥紧他的甲叶。
谢湜予按住了她的肩膀,温声说:“忍一忍。”
药粉洒在伤口的瞬间,李乐同闻到他披风上冷冽的雪松香,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他自身的暖意。
谢湜予撕下月白内襟的动作极轻,锦缎擦过血渍时,睫毛在火光中剧烈颤动。
他的指腹按在她伤口边缘的力道,竟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以后设局,用我当你的剑,不要……”他的目光避开她的眼,落在她额角未干的血痕上,“再把自己置于这样的险境。”
破洞外的日光涌进来,李乐同望着他颈侧渗出的细汗,那是玄甲之下、唯有贴近才能发现的湿意。
她轻声应:“知道了。”
谢湜予恰好抬头,晨光照亮他眼底未及收敛的惊涛,带着未曾显露的、属于某个人的慌。
碎铃院的铜灯台燃了一夜,汀兰坐在碎铃院阶前,听着四处的砸门声渐起。
“把各院院门都锁死!”程三郎被抓的事情传回程家,早已经颐养天年的程家老父大怒之下,急于查出内鬼。
程家护卫闯进来,骂骂咧咧地踹翻绣墩,程锦安的卧房里,有人喊:“有个落锁的匣子!”
一个木匣被护卫从程锦安的枕边举起。
游廊下传来踉跄的脚步声。被罚跪祠堂的程锦安,被老仆半架着进了屋。
他看向汀兰,目光里的缱绻转瞬即逝。
他的语气很冷:“我的枕边私物……父亲也要掘地三尺么?”
“私物?三郎在码头生死未卜,你倒藏着见不得光的私物!”
他举起木匣,扬手便要砸向桌角,却见程锦安突然挣脱老仆,枯蝶般扑护到匣上,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不正常的红:“别砸!”
这是汀兰第一次见程锦安失态。
他往日总是病恹恹的瘫在那堆陈旧的书文中,连咳嗽都带着死气,此刻却用身体挡在木匣前。
“反了!”程父抬脚踹在程锦安膝弯,他踉跄着跪倒,双臂被人架着,动弹不得。
钥匙被护卫从程锦安怀中夺出,铜锁打开的声音明明很轻,汀兰却听到了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木匣掀开的刹那,汀兰突然向前快走了几步。
里面没有密信,只有叠用素绢包着的信笺,程父一字一字审视,可不过都是“祖母亲启……”的家常废话,信末无一例外都写着“孙兰敬上”。
程父知道这个儿子已经被美色毁了,这些内容,保不齐又是哪个女人留下的私物。
他猛地合上木匣,信笺散落满地:“荒唐!”
火把光消失在游廊转角,程父执拗地、带着无尽恨意,继续要去查处内鬼。
程锦安跪倒在满地狼藉中,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发间玉簪歪在额角,倒衬得眉骨更显锋利。
他伸手去捡汀兰脚边的信笺,指尖在触到她裙裾前骤然停顿。
最终,他蜷起手指,任那页信笺躺在青砖上,自己靠着床柱慢慢坐下。
晨雾从窗棂漏入,映得程锦安眼底的翳影格外清晰。
“你信里曾说,我羡玉铃,碎亦清鸣。”
他轻念着,仰头看向汀兰:“这些年,我这个哑铃,倒从你的信里…偷了些声响。”
“你说,这程府的铜铃铁锁,究竟困住的是别人,还是我自己?”
“为什么?”汀兰望着程锦安按在青砖上的指节,指尖捏紧信笺边缘。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程锦安的身体已经难以支撑他再说下去:,“你……祖母挂念你……临去前托我相助……她未能尽之语、我以笔代劳罢了。”
可他的目光流连在汀兰身上,不舍而悲哀。
那些藏在书信里的家常话,都是他从记忆里捡来的、别人的温度。
“我祖母,真得托你代笔么?”汀兰眼里凝着泪。
“她很爱你,你离开后……她很记挂你。”程锦安认真地答她。
“你……”汀兰艰难地问出口,“为什么……”
尼姑庵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程锦安望过去,低声说:“你祖母曾嘱咐过我。”
“那在尼姑庵时呢,你为什么会认出我?”
“你祖母说过你的模样,你家中有人始终记挂着你。”他看着汀兰的眼泪,希望自己说的话,能给她宽慰。
这漫长的夜晚,总归会等到天明。
千牛卫的铁链锁在了他的手腕,乍泄的天光落在程锦安身上,照亮他阴翳了太久的眉眼。
汀兰心里乱成了一团,快走几步到他身边:“程锦安,错的人不是你。”
程锦安的眸中悲意愈重,他想碰一碰汀兰,指尖颤抖着,却只是死死攥住了自己冰凉的袖口。
玉铃从程锦安的腰间滑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此生第一声清响。
他早已走进了死局。
告发程家,他是亲手将家族推入深渊的罪人;不告发,他便是同流合污的帮凶,日夜受良心啃噬。
无论哪条路,尽头都是万劫不复。
他像这枚哑铃一样,在程家这座活坟里锈蚀了经年,浑浑噩噩,死气沉沉,如同一个无用的物件。
这是他积郁半生,唯一能发出的“清鸣”。
碎这一次,鸣这一回,便是他近乎解脱的值当。
太多情绪夹杂在汀兰胸口,让她一时缓不过来。
棋盘上,还留着程锦安的残局。黑白子绞杀成局,天元处独留一枚空位,像他等了数年的句号。
汀兰沉默地落下黑子,黑子落定天元的刹那,所有死局豁然开朗。
她想起曾经信中的话:“被围住的子若有气,便能做活;若无气……便弃了边角,换你走到宽处。”
玉铃碎了有清响,棋子弃了有新局。
棋至宽处,汀兰知道,路,该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