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砥那步险棋,如同往蚁穴里灌入滚烫的铅水,瞬间引发了地下世界的剧烈崩塌和恐慌。
消息递进看守所的第二天,李二狗就彻底崩溃了。他不再是之前那副滚刀肉的模样,而是变得极度恐惧,反复要求见办案人员,说有重大情况要交代,并且要求“保护”,声称有人要杀他灭口。
他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更多细节:指使他的人外号确实叫“刀疤”,真名他不确定,但记得有一次“刀疤”喝多了吹牛,提到过跟“昌盛孙总”的表弟是哥们儿,一起在缅甸做过生意。更重要的是,李二狗回忆起,“刀疤”那次给他钱时,用的一个印着“夜朦胧会所”字样的打火机,还抱怨说刚在那边输了钱。
“夜朦胧会所”——这是梨安县最高档也最神秘的娱乐场所,传闻背后老板能量巨大。
几乎同时,县公安局侦查员在排查“刀疤”的社会关系时,从一个线人那里得到一条模糊线索:案发前几天,有人看见“刀疤”和一个开黑色轿车、手腕戴着串硕大蜜蜡手串的男人在“夜朦胧”附近说话,两人似乎很熟络。而昌盛渔业的孙伟,恰恰有戴蜜蜡手串的习惯,并且开的正是一辆黑色轿车!
两条线索,如同两道闪电,终于劈开了重重迷雾,虽然还不够直接作为法庭证据,但已经足够将侦查的矛头,清晰地指向了昌盛渔业的孙伟!
县公安局内部震动。案件性质骤然升级,从一起普通的环境污染治安案件,转向了可能涉及企业主买凶犯罪的刑事案件,甚至背后还可能牵扯更复杂的利益输送和腐败问题。局长亲自下令,成立专案组,严密监控孙伟及其社会关系,全力追捕“刀疤”,并严格保密。
风声,还是不可避免地漏了出去。
孙伟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他没想到周砥如此难缠,更没想到公安局这次动了真格。他一边动用全部关系试图打探案情、施加压力,一边紧急安排“刀疤”外逃。他甚至通过中间人,给周砥递去了极其露骨的威胁:“年轻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柳湾乡的水深得很,不是你一个小乡长能搅动的。真要把人往死里逼,小心大家一起玩完!”
周砥收到威胁,只是冷笑一声,将威胁信息原封不动地转给了公安局的老同学。对手越是疯狂,越是说明打中了要害。
然而,就在周砥以为胜利在望时,县里针对他的打压骤然升级。
县财政局正式发文,以“规范专项资金使用,清理不合理垫支”为由,明确否决了之前承诺给柳湾乡的补偿资金拨款申请。县审计局派出小组,突然进驻柳湾乡政府,要“例行审计”近三年的扶贫资金和农业补贴使用情况,重点核查与生态养殖试点相关的支出。市农业局也发来正式通知,要求柳湾乡就生态项目“近期引发的争议和群众反映”提交详细说明报告。
三管齐下,招招致命。资金链面临断裂,乡政府运转受困,项目合法性受质疑,周砥个人的廉洁程度受到直接审查。这已不再是工作上的分歧,而是赤裸裸的政治围剿和人身攻击。
对方显然是要在公安侦破案件、拿到铁证之前,抢先一步,从行政和纪律层面将周砥彻底打倒,让他失去一切反抗能力,甚至锒铛入狱。
柳湾乡政府内人心惶惶。审计组的人每天板着脸,查阅账目,约谈干部,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连一向支持周砥的党委书记老韩,也私下劝他:“周乡长,要不……暂时退一步?这样硬顶下去,太危险了……”
周砥顶着巨大的压力,一面配合审计,一面还要稳定内部情绪,指挥试点工作不能停。他深知,此刻一旦退缩,就前功尽弃,永无翻身之日。
审计查账进行到第三天,审计组长老吴,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将一叠票据摔在周砥面前:“周乡长,解释一下这笔经费。上个月十五号,你批示支出三千元,用途是‘购买特殊养殖物料’,收款方是个体户,没有详细品名和清单。这笔钱到底买了什么?是否符合财务规定?”
周砥看了一眼,心中了然。那是他为了让王老五他们尽快用上省所专家推荐的应急替代草药,特批从乡里极其紧张的办公经费中挤出来的钱,让刘茂才直接去邻县药材市场买的,时间紧迫,手续确实不够完备。
他正斟酌如何解释,党政办主任老陈急匆匆进来,脸色古怪,附在周砥耳边低语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