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周乡长,这个……按理说是要的。但有时候……刘站长那边,可能觉得关系可靠,就先推了。以前也出过小问题,但没这次严重,赔点钱就算了了。”
周砥的脸色沉了下来。农资是农业的命脉,假劣农资坑农害农,后果不堪设想。这背后仅仅是工作程序不规范?还是有什么利益牵扯?
他回到乡里,没有声张,先私下调阅了农资站近期的采购和推广记录。记录看似完备,但仔细比对,就能发现几种近期大力推广的“新产品”,进货渠道单一,价格却不低,而且缺乏详尽的质检报告和试验数据。推广范围主要集中在几个果树大村,都是由刘明亲自下去跑的。
他又侧面了解了一下刘明这个人。风评比较两极,有人说他门路广、能搞来便宜货,也有人说他手脚不干净、跟一些农资经销商称兄道弟。
情况似乎有些清晰了。周砥感到一阵怒火上涌,这不仅是不作为,甚至可能是在利用职权损害农民利益!他第一时间想去找老陈乡长汇报,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刘明在农资站多年,上下关系盘根错节,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捅出去,很可能打草惊蛇,最后不了了之,自己反而会被打上“小题大做”、“针对同志”的标签。上次西山沟项目引发的波澜刚刚平息,他必须更谨慎。
沉思良久,他有了主意。他叫来技术员小赵,吩咐道:“小赵,王老五那边病叶的检测,你悄悄送到市里的农业质检中心去做,费用我想办法从别的工作经费里解决,不要经过乡农资站。结果出来,直接给我。”
小赵似乎明白了什么,紧张地点点头:“好的,周乡长。”
接着,周砥又以调研果树病虫害防治的名义,让农业站安排人,在不惊动农资站的情况下,暗中排查一下其他村是否也有类似王老五家的情况,重点是使用了刘明推广的那几种“新产品”的果园。
安排完这些,周砥的心情并未轻松。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果林的问题,远比表面看到的品种老化、销售不畅更复杂。这看似贫瘠的土地下,可能隐藏着蛀虫,在悄无声息地啃噬着农民本就微薄的希望。
处理这件事,考验的不仅仅是正义感,更是智慧和策略。直接硬碰,可能会再次撞得头破血流,甚至让问题隐藏得更深。但若视而不见,则愧对良心,更辜负了脚下这片土地和那些期盼的眼神。
他想起郝科长的话:“把根扎得更深一些”。或许,真正的深耕,不仅仅是解决表面的民生疾苦,更要敢于触碰那些隐藏在深处的、盘根错节的顽疾与暗影。
这一次,他决定不再像西山沟项目那样直来直去,而是要更耐心、更隐蔽地行动。他要收集确凿的证据,等待合适的时机。他要看看,这果林深处,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又牵扯到哪些人。
夜色渐浓,乡政府大院安静下来。周砥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他摊开新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农资”两个字,后面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他知道,自己可能又捅了一个马蜂窝,但这一次,他准备悄悄地捅,然后看清楚蜂巢里所有的结构。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潜藏在表象下的重重迷雾。周砥的目光却越发清亮,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果林深处那些需要被清除的病害。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他已做好了准备,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