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是裴瑛要见自己,正卧病在床的郑君华倍感惊讶。她以为是儿子回王府对自己兴师问罪,没想到竟是她的好儿媳不请自来。
宋嬷嬷将裴瑛请进了屋内。
“我来服侍母亲喝药。”春槿端着汤药进屋,裴瑛上前欲要接过。
春槿惶恐地看向靠坐在床上的老夫人。
郑君华闭了闭眼,方开口:“春槿,让她来吧,你先出去。”
春槿这才将白瓷药碗交到裴瑛手上,转身出了屋子。
裴瑛端着药碗走到郑君华跟前的绣墩上坐下,汤匙在黢黑的药汤里不紧不慢的搅拌几下后,方舀起药汤往她嘴边送,面上温和,声音却冷淡,“母亲请喝药。”
郑君华避开她凑到嘴边的汤匙,十分嫌弃,“放一边吧,我现在不想喝。”
裴瑛,“石太医说母亲风寒病症还没好,现在又因气急攻心新添肝气郁结之症,若不及时用药治疗,很可能会导致经络不利,口舌歪斜……”
郑君华听到这话,只能放弃挣扎,任由裴瑛一古脑儿地就将满碗汤药都灌入她口中。
“咳咳……咳咳……”
郑君华呛得慌,却只能忍着恶心悉数将流液咽下,浓烈的苦药味齁了她大半天才缓过气来。
她怒斥裴瑛,“你是要害死我?”
“怎么会呢?”裴瑛幽幽将空碗轻轻搁在旁边的几案上,“太医再三叮嘱这药必须趁热食用药效才最佳,可儿媳方才瞧着那药都快要凉了。”
“你……”郑君华被她激怒,刚想发作,却想到了甚么,话音陡然一转,“你去见过石太医了?”
裴瑛点头,“王爷在自己府中被设计陷害用药,我自要与太医对一对口供,探查这桩事情的始末。”
裴瑛此次回王府,带上了渠堰一众护卫和绿竹葛蔓前来。
她让渠堰带自己先去见王府太医石决明。
虽说石决明乃是萧恪从宫中请来的太医,理论上自当是心向萧恪,不会参与加害萧恪一事,但凡事都有个万一。
裴瑛同石决明反复验证确认她想要知晓的两件事后,这才前往瑞华苑拜见婆母郑君华。
这件事与石太医无关,因而郑君华丝毫不担心,“太医可说了甚么?”
裴瑛,“石太医说母亲确实感染了风寒,而且他并不知道母亲设计王爷食用幻情砂一事。”
石决明诊断没错,并没有谎报病情,郑君华确实感染了风寒病症,加之前日之事,并伴随气急攻心之症状。而郑君华在生病时都不忘谋算利用这一点,让这段时间几乎不怎么回府的萧恪不得不回王府侍疾,从而亲自动手在儿子吃食中掺杂幻情砂,以达到让儿子和侄女生米煮成熟饭的目的。
果然,郑君华安心得很,“石太医是恪儿的人,儿媳会觉得我要让儿子听话,会去找他讨要东西?”
裴瑛,“母亲应当对此感到庆幸。”
郑君华很快便反应过来她的话中之意,瞳孔骤然紧缩。
倘若连太医石决明都与她勾连,那前天逼迫萧恪用药一事就并非只是王府的私事,而是会上升到谋害当朝圣辉王性命的大事。若儿子当真动怒,事态想要多严重便有多严重。
届时就算她郑君华不会有事,但随便推出一个当事人就是杀头甚至凌迟的大罪,比如她的小侄女湘灵……
郑君华被裴瑛只字片语的分析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事已经发生,其实你大可不必惊动其他人,我做这事也只是在为恪儿着想,他如今好歹是个王爷,我就是想为他纳个侧妃,多一个人替他知冷知热,并没有想要伤害他分毫。”
裴瑛眼神讽刺:“可母亲此举已经伤害到王爷了,不仅伤害了他的身体,还摧残着他的心灵。”
郑君华失语了一瞬间,她脑海里猛然想起儿子在自己怀里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
没想裴瑛又冷笑道:“而且儿媳不先见到石太医,又怎知母亲是不是患有别的病症?”
郑君华细长的柳叶眉没有描绘,生气时显得有几分吊诡,“你甚么意思?”
裴瑛没有表情,“若母亲只是感染普通的风寒,身为一个母亲,又怎会对您的儿子设下如此算计?您可知王爷如今还发着高热卧病在床?”
郑君华知晓裴瑛来者不善,但她也好歹历经风雨,这点波折对她来说根本不算甚么。
她犹自可惜,“叫他不听我的话,如果照我的话去做,不用那般硬撑,恪儿哪里会生甚么病?”
实在是强词夺理,裴瑛心脏被气得发胀,“母亲这话好没道理。”
郑君华却并不在意,只说:“如果恪儿像从前一样那般听我的话,我还哪里需要采取如此手段逼迫他?”
裴瑛,“王爷听母亲的话,只是因为王爷心性孝顺,对母亲敬重,而不是因为别的,还望母亲明辨此中情理。”
郑君华腰背挺得笔直,冷哼一声,“儿媳你可要想清楚,你今日若是想要前来替恪儿对我兴师问罪那大可不必,你是我的儿媳,自当也喊我一声母亲,哪怕恪儿都不能对我如何,你身为我的儿媳,更是没有资格如此。”
裴瑛早就明白婆母便是依仗孝之一道立于不败之地,所以萧恪哪怕恼他甚至冷待她,都不能如何降罪自己的母亲,她自是也明白这个道理。
只见裴瑛从郑君华面前起身,走到远处的座榻前拂衣而坐,眸光清傲地看向床榻上的郑君华,声音清脆如冷玉。
“母亲言之有理,我裴氏六娘是您的儿媳没错……但我亦是当今天子亲自赐婚于圣辉王的王妃,纡佩金印紫绶,本该就有掌管圣辉王府内外的一切权力。”
东宁有制,外戚王公诸侯之爵位,可承袭三世,但不可至上追溯敕封。因此作为萧恪的父母,萧文迁郑君华二人虽跻身富贵之列,但萧家并非真正的皇亲国戚,因而并无荣华加身。
郑君华闻言面色顿变,但就算如此,她也咬定青山不放松,“你还是不明白,你始终是我的儿媳,我是你的君姑,不得以王妃之命挟制君姑听令于你,否则便是倒反天罡伦常。”
裴瑛状似恭谨,“儿媳自是明白,也不敢对母亲不孝不敬。”
郑君华,“那你还……”
“儿媳方才说了,我身为圣辉王妃,有掌管这王府内外的一切权力,包括中馈之权和府邸人事的所有处置权。”
裴瑛倩丽一笑,“儿媳想,这与母亲想要我恪守的孝道并没有任何一点冲突,相反若我能真正担起管理王府内外的责任,还能多多体谅母亲之操劳。母亲您说是也不是?”
郑君华疾言厉色,“儿媳所图不小,这是想要从母亲手中抢夺中馈之权?”
裴瑛轻轻摇头,头顶发髻上的朱钗却未有晃乱半分,“其实母亲心知肚明,从我成为圣辉王妃的那一刻起,我就该是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郑君华自是无法争辩这一事实。
只听裴瑛又说,“而且如果我没有记错,母亲从去年冬月开始,也有准备将王府中馈逐渐移交到我手上,但母亲却是想以王府中馈之权作为筹码,用此来交换届时我能顺利同意湘灵嫁与王爷的谋算,只不过后来你们有了更好的计策。”
郑君华讶异道:“你何时洞悉到我的打算的?”
裴瑛,“我也是反推,母亲本来是打算徐徐图之,可后来母亲和湘灵将手伸到擎云堂,偶然间探查到我服用避子汤一事,所以及时更改了策略,因为你们以为那样不仅可以达到目的,还能让王爷厌弃我,借机剪除我的羽翼,削弱我在王府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