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1 p.m.
夜色已经沉下来,天边只剩下一线被风撕碎的微光。
森林被黑暗吞没,枝叶交错间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空气潮湿,带着石土的冷气。
古兹汭沿着熟悉的小径前行。他的脚步轻而稳,靴底摩擦着落叶,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没有低吼,没有脚印,没有气味。那种“缺失”的寂静让他更为清醒。
这份安静,正是他所预料的。
既然那头野兽会被驱逐出去,那么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动物一起来到这里。
况且,野兽当时距离神像山洞的位置并不远,
如果它只是恰巧在那边发现的他和卡尔特斯,
为什么昨晚依旧停留在附近?
仅仅是等待猎物自行上门吗?
他不认为野兽会这么傻得觉得猎物会自己跑过来。
或许山洞那边还有线索。
它可能是从那边来,也有可能在那边留下什么。
空气里的潮气渐浓,地面开始变得坚硬,那是山脚的土石。
洞口半掩在青苔和乱石之间,像一只沉睡的巨口。
风从内部吹出,带着一种模糊的低鸣,既不像风声,也不像人声。
古兹汭抬头看向洞顶那尊神像。它面容模糊,岁月磨去了五官,只剩下隐约的轮廓与破碎的线条。
那模糊的形状在夜色中显得几乎像是活的。
他走近几步,目光在石像的脚下停留。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块被擦拭得异常干净的石面,古兹汭的呼吸轻了一下,神情却没有波动。
月光滑落到他的肩头,照亮那一瞬的侧脸,安静、专注,却带着隐隐的锋锐。
他跨过洞口的阴影,进入山洞。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石壁上有水滴的声音,极慢、极远。
他的脚步声被吞没在那深处的回音里,仿佛每一步都踩进了某种更深的黑暗。
。
月光从洞口倾泻进来,穿过嶙峋的岩缝,只能照亮前方的一小片地面。那光一点点往前延伸,像是在为他指引,也像是在试探。
他抬头望去。
神像的轮廓就在前方,比记忆中更高大,也更残缺。
时间在石面上留下斑驳的裂纹,那张被磨平的脸仿佛正低头俯视着他,沉默、模糊,几乎没有人性的温度。
古兹汭走得更近。
每一步,脚下的石子都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倾听着。
他停下时,月光正好透过洞顶的裂口,落在神像的胸前。
那一瞬间,光线掠过尘灰,照亮了一段原本被阴影遮住的石壁。
他眯了眯眼,似乎看到了什么。
石面上有划痕,像是几道凌乱的凹槽,可随着光线移动,那些凹痕的排列渐渐变得有形。
是字。
古兹汭缓缓靠近,想要去看清石面上到底写着什么字。
他伸手轻触那些字,冰冷、粗糙。
“神不可信。”
他在心里默念,唇角微微一动,像是重复一段被人遗忘的祷词。
就在这时,月光忽然变化。
一层薄云从夜空掠过,光线暗了一瞬,又重新洒下。
那一抹新的光角度微妙地偏移,照亮了神像胸口更深处的一块石面,原本被阴影吞没的地方。
古兹汭抬头。
——— 还有字。
被灰尘与岁月几乎完全掩盖的刻痕,此刻在光下重新显现。笔画深浅不一,却比前一句更隐蔽,更稳重。
他靠近看清了刻痕:
——“神存在。”
他怔了一下。
空气似乎在那一刻凝固,连水滴的回声都突然断了。
这四个字并不像“神不可信”那样激烈,它们的笔锋更深、更稳,似乎刻得更早,也更有力。
那字里没有抗拒的情绪,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平淡。
那不是宣告,也不是祈祷,它是一种目击的陈述。
“神存在。”
有人见过。
有人留下。
有人试图提醒。
他轻轻抚过石壁,指尖沾上一层灰尘。
洞里太静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骨头里震动的声音。
月光又一次被云遮住。
光线暗下时,那两行字,“神不可信”“神存在”交错着浮现在黑暗里,仿佛彼此对视。
一个否定,一个肯定。
一个来自人,一个,也许来自“它”。
他抬头望向那张无脸的神像,喉咙轻轻动了动。